(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贾德灿
在近代中国,成都慈惠堂是一处镌刻着温度与风骨的历史地标。这座始创于清雍正年间的慈善机构,民国时期历经官办转绅办的变革,经尹仲锡二十年苦心擘画成为川西最大的民间救济实体;尹仲锡逝世后,张澜遵其遗命接任理事长,既赓续慈善事业,更将此地打造成抗战大后方的“民主之家”。
尹仲锡的慈惠堂坚守
尹仲锡(1869—1942),名昌龄,字仲锡,晚号约堪,四川郫县人,后入华阳籍,为近代成都“五老七贤”之一。他出身寒微却勤学不辍,1892年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为编修,少登翰林。散馆后外放陕西,历任白河、长安知县,商州知州,兼摄凤翔、延安、西安知府,在任内推行兴学、练兵、劝工、蚕桑、铁路、游学诸新政,勤政廉明,获“八局知府”之誉,是晚清官场公认的良吏。
辛亥革命后,尹仲锡回归四川,先后出任四川军政府审计院院长、政务厅厅长、四川省赈务委员会主席等职。目睹军阀混战下的政局动荡、民生凋敝,尹仲锡渐淡宦情,转而以地方耆旧身份,躬身于社会救济与公益事业。1925年前后,成都慈惠堂因经费拮据、机构涣散迎来改制关键,市政当局与地方士绅三顾茅庐,请尹仲锡出任总理。念及孤贫老弱无依,尹仲锡慨然受命,将人生最后二十年悉数倾注于慈善事业。
尹仲锡治堂,以廉洁、勤勉、规范为根本,手握巨万资财却始终公而忘私。彼时的慈惠堂,下辖育婴堂、女婴教养所、盲童教养所、儿童工读所、培根火柴厂、养老院等八大机构,管理田产两万余亩、街房数百间,常年收养孤贫老弱四五百人,抗战战乱时期人数更增至两三千人。他为自己定下铁律:“厂中余利,专恤孤穷;若有私心,天地不容”,执掌慈惠堂二十年,从未私取一分一厘,直至逝世仍“家无半亩居,人得广厦庇”。“十二桥烈士”王干青长期在慈惠堂任职,挽诗赞其“余身二十年,存活亿亿万计”。
抗战时期,日机频繁轰炸成都,慈惠堂四百余名盲童因行动不便难觅避难之所,尹仲锡不顾年事已高,亲赴温江、郫县等地慈惠堂田产佃户家中,躬身恳请各户收留一名盲童,以减免租谷为酬,最终四百余名盲童无一伤亡。尹仲锡为盲童设立扬琴班,亲定班序字辈,让残障者习得技艺、自食其力;创办的培根火柴厂生产“娃娃牌”火柴,畅销全川,所有利润尽数用于救济孤贫,无一丝一毫流入私囊。时人评价其“巨万资财,尽涓滴施之于孤贫老弱”。尹仲锡以一生践行儒家“仁政”理想,由清官而善士,由良吏而耆贤,成为民国四川慈善界的标杆,也为慈惠堂留下了“廉洁奉公、教养并重”的根基。
张澜挽联的历史内涵
1942年11月29日,尹仲锡在成都病逝,享年74岁。噩耗传出,成都各界同声悲悼,赵熙、谢无量、林山腴等蜀中名流皆撰挽章致哀。时任中国民主同盟主席、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张澜,不顾事务繁冗,亲赴灵前祭奠,悲痛落泪之余,敬献挽联:
上联:想少登翰林、壮为良吏、晚年推耆旧,一生聪明正直、矫矫不群,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深为今日痛也;
下联: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废疾有所养,廿载主持扩充、勤勤弗倦,仁为己任死而后已,独于先生见之。
此联由尹仲锡之子尹志纯在《怀念张澜主席》一文中完整记录,挽联上款题“慈惠堂总理尹老先生千古”,下款署“张澜恭挽”,经家属回忆与史料记载双重印证,是真实可考的珍贵文献。全联无溢美之词、无虚浮之语,以史写实、以德论人,既是悼文,更是勾勒尹仲锡一生的微型传记。
上联以时间为轴,精准勾勒尹仲锡少年登科、壮年为吏、晚年为善的人生轨迹,直言其聪明正直、风骨卓然的品行,叹其逝世不仅是私门之丧,更是国家与社会的重大损失;下联聚焦其慈善功业,化用《礼记·礼运》“大同”理想,盛赞其二十年主持慈惠堂,扩充善业、朝夕不倦,将“仁”作为终身担当。
这副挽联的背后,是两位贤达年岁相近、道义相知的深厚情谊。张澜与尹仲锡虽职业轨迹不同、社会角色各异,却因共同的清廉操守、为民情怀结下君子之交。尹仲锡生前对张澜的刚正廉洁、不畏强权、为民担当极为敬重,深知慈惠堂坐拥巨额公产,自己逝世后恐遭豪强侵吞,贻误数千孤苦生灵,因此弥留之际留下郑重遗嘱:“慈惠堂理事长必请张澜担任”,并再三叮嘱家人:“慈惠堂财产账目切勿轻为启动,待举公正者任事时,始办移交。”这份遗命,是一位善士对同道的最高信任,更是两位贤达“以心相交、以道相合”的最好见证。
慈惠堂的慈善赓续
1942年12月29日,慈惠堂理监事联席会议召开,与会人员一致投票选举张澜为理事长。彼时的张澜,身为民盟主席,一面奔走于成渝之间主持民盟工作、推动抗日民主运动,一面参与国民参政会事务,国事、盟务繁冗且不常居成都,因此起初婉言推辞。但念及尹仲锡的临终遗愿,更心系慈惠堂数千孤贫老弱的生计,在尹仲锡家属与慈惠堂理事会的再三恳请下,张澜最终应允,于1943年1月正式就任,且不受分文薪俸。
接任后的张澜,完全继承尹仲锡“教养并重、生产自救”的办堂宗旨,同时结合时代背景与实际需求,对慈惠堂进行制度化改革,让善业在传承中焕发新的活力。其一,整顿人事,厘清队伍,坚决辞退庸碌无为、敷衍塞责者,聘任王干青、李筱亭、杨伯恺、袁观等兼具才干与初心的中共党员与民盟盟员负责各部门工作,从根本上保证慈惠堂管理的廉洁高效;其二,强化生产,赋能孤贫,扩大培根火柴厂的生产与经营规模,完善工读教育体系,让孤儿、盲童、老弱皆能习得一技之长,实现由“受养者”向“生产者”的转变,真正做到“授人以渔”;其三,严明财务,坚守清廉,严格延续尹公的清廉家风,建立公开透明的财务制度,所有收支逐项记录、公开公示,确保涓滴归公,从源头上杜绝公产侵吞与舞弊行为。在张澜的治理下,慈惠堂的慈善事业不仅未曾中断,反而规模更大、体系更完善,成为抗战时期大后方民间慈善的典范。
张澜接任后,布衣蔬食,搬至九眼桥慈惠堂培根火柴厂后院的几间旧平房居住,与王干青、袁观等工作人员同吃同住、同商大事。张澜以慈惠堂为掩护,结合抗战形势与民主运动需求,开展一系列工作,让这座传统慈善机构完成向“民主之家”的转型。慈惠堂房舍众多、位置隐蔽,且以慈善事业为外衣,不易引起国民党当局的注意,得天独厚的条件,让这里逐渐成为民盟秘密会议、地下党员联络、进步青年聚集的核心场所,与重庆“特园”并称抗战大后方两大民主阵地。张澜曾在办公室门口撰有楹联:
国政盼统一,希望爱国诸君坚持民主奠国运;
人心思和平,但愿同仁君子团结建国利人群。
在这里,刘文辉、潘文华等西南地方实力派被秘密吸收加入民盟,增强了反蒋民主力量;张澜亲笔撰写的《中国需要真正民主政治》等重要民主文献在此酝酿完成,该文在蒋管区引发强烈震动,延安《解放日报》、重庆《新华日报》纷纷发文评价,成为推动全国民主运动的重要纲领;1946年,李公朴、闻一多惨遭国民党特务暗杀后,成都各界追悼二人的筹备工作在此秘密推进,最终两千余人参加的追悼大会得以顺利举行,让民主与正义的呼声传遍川蜀大地。董必武、张友渔、徐悲鸿等各界爱国人士纷至沓来,或传递革命信息,或共商抗日大计,或寻求支持帮助;民盟四川省支部的进步刊物《青年园地》在此编辑发行,各大学的进步青年在此联络革命活动,慈惠堂成为抗战大后方凝聚人心、汇聚力量的重要统战阵地。
张澜常对尹仲锡的子女言:“我极其佩服你父亲。”张澜以实际行动践行对尹仲锡的承诺,让慈惠堂的善业未断、公产未损、孤贫得所,更让这座慈善阵地,在救荒济贫之外,担负起争取民主、团结抗战的时代使命。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张澜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身居高位的他,始终未忘在慈惠堂与底层百姓朝夕相处的岁月,多次提及这段经历让他更深刻体会到底层民众的疾苦。而尹仲锡的善举与风骨,也被川蜀人民永久铭记,雕塑家刘开渠曾为其塑造铜像,立于成都少城公园供世人瞻仰,其故事被写入四川地方志与慈善史,成为川地百姓口中“善不负民、廉不负心”的鲜活范例。
成都慈惠堂的烟火虽已远去,但尹仲锡与张澜在乱世中坚守的初心、践行的善举,早已融入近代中国的历史脉络,那副风骨凛然的挽联,那段以慈惠堂为纽带的往事,也成为镌刻在时光里的印记,静静诉说着两位川中贤达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