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大地
■ 李家林
一
我是奔着赛珍珠去的。那座叫宿州的城市,虽地处皖北平原,却因一位美国女子的驻足,与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乡村命运紧紧相连。车子驶入老城区,街巷纵横,人声喧嚷,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可我的心思,却总往一百年前飘。
一百年前,她在这座俗称南徐州的城市住了近五年。五年后离开,后来写了这片土地的故事,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那些在土里刨食的、淳朴的、活生生的中国农民,从此被世界上很多人知道。
先去大河南街,一条因河而兴的老街。老院子还在,长方形,规整,灰砖墙、青瓦顶,一幢一幢立着,都是百年前的旧物。西北角有座六角亭子,两层,尖顶,檐角微微上翘,在阳光下投下斜长的影。院子里很静,没什么人。一名年轻人从里边出来,我问赛珍珠在这儿住过?他点点头,说,住过,讲过学,就在那个小院。语气平常得很,像在说一位早年间搬走的邻居。
我问,来看的人多吗?他说,也不少,像你这样,四处看看。
从大河南街出来,又去宿州市立医院。这家医院始建于一九一三年,比北京协和医院正式建院还早八年。穿过几排门诊楼,在住院大楼旁的空地上,立着一栋两层小洋楼,西式的,灰墙红瓦,门前两棵苍松,很高,枝干虬曲,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楼前牌子写着“赛珍珠纪念馆”。
位于宿州市立医院的赛珍珠纪念馆。
看馆的是一位中年男士,见我进来,招呼了一声。我问平时人多吗?他说,不多,这里一度被当作医院的档案室。“这两棵树,是她那时候的吗?”我问。他笑了笑:“老人们都这么说。”
我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楼上几个房间复原了她当年居住的样子,书桌、床、椅子、柜子,简简单单。窗是木格的,漆成深褐色,我推开一扇,往外看。楼下有人在树荫下坐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个小孩在跑,母亲在后面追。
一百年前,她从这扇窗望出去,看见的可不是这些。
那是一九一七年,她二十五岁,刚结婚,随丈夫搬到宿州。丈夫是个农艺师,被派来改良农作物品种。她跟着去乡下,帮着翻译,帮着做调研。
初到宿州,她是失望的。她从小在镇江长大,那里有长江,有山,有树。宿州不一样。从窗口望出去,只有城墙,高高的,土筑的,每个拐角处都有砖塔。城墙外头是护城河,河外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冬天,土地、房子乃至人,都是同一种颜色,她说是“阴郁的暗褐色”。风不停地刮,把尘土刮进人的皮肤里。她甚至觉得散步都没有意义,因为“即使你走出城外十英里,所见到的也都是一样的”。
但她没有一直站在窗口抱怨。她走出去了。
她去了那些城外村庄,进那些土垒的农舍,和那些最平常的农民说话。后来她写:“住的时间越长,我就越了解那些住在城外村庄里的穷苦农民。”因为他们活得真实,接近土地,最接近生和死,最接近欢笑和泪水。
这话现在读来,依然有分量。不是客套话,是她真看见了。
她看见妇女们穿着清一色的灰布衣裳,从不打扮。起初不明白,后来懂了。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日子是自己的,不在乎外界怎么看自己。富人家的女人也一样,把绸缎衣裳穿在灰布里头。贫富的差别,就这么被灰布衣裳抹平了。
她看见街上的景致。很宽的土路,两边是矮房子,有砖房,有土屋。商店、作坊、铁匠铺、糕点店、茶水店、干货店,过日子要用的,都有。农民挑着鲜菜进城,小毛驴驮着柴火粮食嗒嗒地走。手推车吱吱扭扭地叫,推车的汉子光着上身,黑红的脊背淌着汗,故意让车子发出“欢唱”,因为声音越高越讨吉利。车上有时捆着肥猪,一路嚎叫;有时坐着一位乡下老太太,褥子垫着,车另一边是公鸡、大蒜、烙饼、油伞,还挤着一两个孩子。
她看见天黑以后,街上昏暗,两边院门敞着,一家一家围在桌旁吃晚饭,点的是蜡烛或豆油灯。她走过,看着,说这是“我童年之后最深入中国百姓的时刻”。
她还看见了春天。一夜之间,杨柳绿了,麦子返青,果树开花,红的白的,很好看。天气暖了,空气干净,往远处看,湖啊,山啊,都像在画里。月亮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照在护城河里。
她在书里写过一句话:“也正是这个华北小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领略了中国街道夜半时分的奇美。”
那美不是别的,是她在昏暗的街上走着,透过敞开的院门,看见一家一家围在桌旁,点着豆油灯,吃着晚饭。
二
一九二一年,她离开宿州,随着丈夫去了南京。但宿州那些人和事,一直跟在她心里。
第二年夏天,她在南京寓所的小阁楼里,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写了三个月,写完了。小说叫《大地》,写的全是宿州那些农民的事。那个叫王龙的农民,那个叫阿兰的女人,他们在土里刨食,在苦里熬命,遭过灾,逃过荒,可他们一直活着,一直种地,一直往下传。
一九三一年三月,《大地》在美国出版,引起轰动。此后几年,她又完成了以父母为主人公的两部传记作品,《异乡客》和《战斗的天使》。这三部作品,成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出版界的轰动读本。一九三八年,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颁奖的时候,她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虽然我生在美国,但我有双重的写作背景,既是美国人,也是中国人。可她想说的,其实都在《大地》里了,那些不识字的人,不会讲大道理,但他们懂得怎么活。
后来她回美国了,再没来过中国。一九七三年去世。可她心里一直记着这儿,记着镇江,记着庐山,记着宿州,记着那些中国朋友。她回不来,只能写,一遍一遍地写。她写过一句话:“南京的许多地方都让我有家的感觉,而在美国我只有离家的感觉。”
宿州呢?她没有专门写过一篇回忆宿州的文章,但《大地》里每一个字,都是宿州。
站在宿州市立医院这栋小洋楼前,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人,要在一个地方住多久,才算真正属于那里?
她在宿州,其实只住了不到五年。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二一年。五年,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一瞬。但就是这五年,让她写出了一部《大地》,让她后来站在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上,让无数西方人第一次看见真实的中国农民。
五年,怎么够?
可她写过的那段话,或许就是答案:“他们活得最真实,最接近土地,最接近生和死,最接近欢笑和泪水。”
她说的“了解”,是走进土屋里、蹲在田埂上的懂得。是看着那些灰布衣裳里的女人,听懂了她们无声的坚守。是深夜走过昏暗的街道,从敞开的院门里,看见豆油灯下一张张吃饭的脸。
那种看见,一次就够了。看见了,就一辈子忘不掉。
一百年过去了。城墙没了,护城河填了,城门拆了。那些土路变成了柏油路,那些平房变成了楼房。那些推车的、挑担的、在地里刨食的人,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去医院看病,去学校接孩子,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回家,围着桌子吃晚饭。
赛珍珠待过的这两处老房子,如今一处在老街深处的院落里,一处在医院一角。知道的人不多,来看的人也不多。看馆的那位男士说,曾来过几个外国人,在楼前站了很久,拍了照。
我想,往后会更多吧。这些年,各地都在梳理自己的文化家底。有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某某人住过几天,也能立块牌子,引来些人。宿州这两处赛珍珠待过的地方,是有真东西的。她在这儿住了近五年,从这儿走进了中国最普通的人的生活,从这儿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最真的东西。她后来写的那些书,根脉都深植于此。
如果人们来了,站在这两棵苍松底下,站在那扇木格窗前,他们会看见什么呢?
我想,他们看见的,不只是楼,不只是树。是那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年轻女子,从这扇门走出去,走进那些土屋,蹲在田埂上,听那些不会讲大道理的人,讲他们的日子。是她在书里写下那些人的名字,让世界上很多人读到。
就是那些穿灰布衣裳的女人,那些推车的汉子,那些在豆油灯下吃饭的人家,让一个外乡人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最真的东西。
就是这些人,让那些老房子,有了值得被记住的理由。
三
她说过:“在农民当中,我找到了人类最纯真的感情。”
最纯真的感情。这话,今天的我们,依然能懂。
一百年过去,宿州早已不是那个尘土飞扬的小城,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仍在生活,仍在劳作,仍会在春夜里抬头看月。医院里的灯光亮起来了,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那是值班的医生、陪护的家属、住院的病人。他们或许不知道,一百年前,有个外国女子也曾站在这扇窗前,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灯火。
她说过另一句话,很平,我一直记得:
“我感到,这是在我童年之后最深入中国百姓的时刻。”
她说的“深入”,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是走进。走进那些土屋,走进那些日子,走进那些沉默却坚韧的生命。她看见的,不只是苦难,更是苦难里长出来的力气;不只是贫穷,更是贫穷里守住的尊严。那些穿灰布衣裳的女人,那些推车的汉子,那些在豆油灯下吃饭的人家,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文化”,可他们本身就是文化,是这片土地上最深的根。
如今,那些土屋大多不见了,那些手推车也听不见了。可那口气还在。
那口气,是春天返青的麦子,是医院里奔忙的身影,是放学路上孩子的笑声,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亮起的灯。赛珍珠当年看见的,不就是这个吗?不是静止的中国,是活着的中国;不是悲情的中国,是生生不息的中国。
这片土地上,日子还在继续,而且过得比从前好了。宿州有了新名字,“云都”。田野间,物联网设备监测着墒情,果农在手机上查看果树长势;汴河之畔,大运河文化公园让古河道焕发新生;城市喊出“以奋斗的你我,成就奋进的宿州”。当年在土里刨食的人的后代,如今有的投身现代农业,有的在实验室育种,有的通过网络把酥梨卖到全国。日子变了,可那股子力气,还是那股子力气。
风从一百年前吹过来,吹过那些灰扑扑的日子,吹过那些吱吱扭扭的手推车,吹过那些豆油灯下的晚饭,吹到今天,还在响。那风里,有她当年听见的声音,也有今天这片土地上的声响,是机器的轻鸣,是数据的流淌,是孩子们在新建的口袋公园里嬉闹的笑声。
她看见了大地。大地也看见了她。
而那些老房子,立在时间深处,像一部翻开的《大地》,等着更多的人来读。读懂了它们,就读懂了一个外国女子和这片土地的故事;读懂了那个故事,就读懂了这片土地上最平常也最珍贵的东西。那些活着、劳作、欢笑、流泪的人们,和他们在大地上代代相传的日子。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可那片土地,那些人,那份从土里长出来的坚韧和淳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