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回家过年:有故乡的人是幸福的
古老的村落,体验捣麻糍。
▶红红火火的春节饰品惹人爱。
◀小朋友逛新春夜市好开心。
◀传统民俗过大年之写春联。仪式
在我的记忆里,从腊八开始,故乡所有的日子似乎都是为了迎接除夕而准备的。
一个接一个的日子,主题都是过年:二十三,送灶君。二十四,掸尘灰。二十五,赶乱岁。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贴花花。二十九,上请供。大年三十夜守岁。哪一天大扫除,哪一天杀年猪,哪一天杀鸭杀鸡、做糕点、炸油豆腐,头绪纷繁。然而人们一点儿不慌张,他们有条不紊、胸有成竹。
正是有了这些,才算是过年。过年有着完整且周全的程序,有着重要的仪式感,它是中国人关于时间的哲学。甚至可以说,那些程序和仪式感,才是“年”本身,如果剥离那些东西,也就只剩下吃喝了。而吃喝,在平时,又与过年有什么特别的差异?
就像一幕大戏的高潮,所有重要的仪式都会在这一天有序地展开。从清晨开始,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会在村庄上空零星响起。到了除夕,能回家的都早早回家了。
这一天,最忙碌的一定是母亲。一大早,她已经在灶下(厨房)忙碌了。在我的浙江老家,跟别的地方一样,年夜饭一定是这一天最重要的事,从一大早就开始准备。鸡鸭鱼肉都要有,山珍海味也得上,一个家庭尽其所能,拿出最好的东西,统统在年夜饭桌上展示出来。
我们有一个传统的土灶,烧着柴,锅里一定蒸着煮着什么,白茫茫的蒸汽氤氲,灶膛中干燥的劈柴燃烧,散发着温暖的火光;又有一台煤气灶,灶上一定也蒸着煮着什么;地上呢,铺一堆炭火,上边坐着陶钵,“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香气。母亲腰系围裙,转来转去;父亲坐在土灶前烧火,不时被母亲叫来叫去,拿这样那样的东西。我们兄妹三人,从前屋转到后屋,又从后屋转到灶间,四处游荡,老大不小的人,手里还拿着孩子玩的鞭炮乱窜。
谢年
“谢年”是必须的,然而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我记不准了。父亲把方桌搬到屋前平地里(也可能是中堂),摆上大盆的猪头、整只的鸡鸭,倒上酒,把供案摆得满满当当。又要燃烛、焚香,烟气袅袅,气氛神秘而肃穆。放几响炮仗,执香拜祀神祇。关于炮仗,是有讲究的,须是大炮仗,提前放在灶台上烘了两夜;点着后,一冲上天,两声巨响,干脆有力,这是很让人满意的。也有不敢放炮仗的,每次都买千响的鞭炮,“噼噼啪啪”一阵乱响,这让村里的其他男人很不屑。
父亲执香,在屋前、堂前、灶前一一恭拜。父亲平时风趣有加,做着这些时,神情却很严肃,正对香案或灶台,双手夹香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家堂佛爷、招财爷、山皇土地,保佑来年人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然而是不是这些话,我不曾好好请教过,因自小对此仪式颇多敬畏,只是远远地看,甚或有时还借故避开。那一年小妹七八岁,不知怎的就走过去,立于父亲右侧,学他的样子鞠躬祝拜,令父亲和我们忍俊不禁,顿时让我们家最为严肃的程式变为平易的礼仪了,此后每年,每当父亲谢年,小妹就会蹦蹦跳跳地跑去,依葫芦画瓢,我们和母亲在旁边看得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然后是贴春联、贴门神。父亲搬木梯,我们端碗、捧春联,前呼后拥,我们一边读,一边争论是上联还是下联,贴左边还是右边……
炮仗
下午三四点,越来越多的炮仗声划破乡村的天空,炮仗是吃年夜饭的信号弹。第一阵炮仗大约在三点多响起,我们总要跑出去看,是哪一家在放。太早了,还是晌午呢!父亲也对团团转的母亲说,慢些来,四点多开席不晚。
饭菜终于准备妥当了。我们像鱼一般穿梭,把一道道菜端上桌,父亲摆好碗筷、八仙桌、八副碗筷,每个碗里都浅浅地倒上了酒,这是敬奉先祖的。然后父亲拿着炮仗到屋前去了。母亲解下围裙,我们走到门外互相拍打身上的衣服,装模作样地掸灰——边掸边说:过年了,把一年的霉味全都掸掉,明年一定运气又红又旺。炮仗响了,窜过门前的树梢,冲上云霄,“啪啪”两声巨响,红纸屑一片一片飘落下来。
在四起的炮仗声中,我们在桌前坐下来,准备享受美食。这是一个欢乐祥和的中国年——炖的煮的蒸的炒的,大罐小盆大碟小碗,盛满了丰盛的食物。这不再是日常的一顿饭了,这是一个家庭每个成员精神世界的一次盛宴,这是走远的祖先与当下的我们同席共飨的一次聚首,这是形式与内容完美契合的一场精神的欢娱。
守岁
吃饭,连带着守岁。年夜饭要慢慢地吃,从尚未掌灯时入席,吃到天黑,最好一直吃到深夜。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一边看春晚,其乐融融。
吃过年夜饭就换新衣,长辈给晚辈包压岁钱。压岁钱都用红纸包着,分给孩子。压岁钱从来不乱用,多或是少,都用来交新学期的学费。后来我们长大工作了,每个除夕父亲才不再给我们包红包,反而是我包了大红包,给父母一人一个,敬奉上一片心意。
这一夜,灯火亮通宵,每一个房间都要亮着一盏灯。到了凌晨,四处鞭炮齐鸣,礼花奏响,耀眼的灯火在深邃的夜空绽放,照亮整个山村。
小时候过年,图的是一场热闹。现在觉得,年其实过的就是一个仪式感——早早地准备,早早地开始布置,其实是要在那短暂的、稍纵即逝的光阴里,把时间过出质感来。
一年到头,我们忙忙碌碌,光阴如流水匆匆而过。时间有两种,一种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另一种是把时间变得缓慢,连这一分钟与下一分钟之间的质感、颗粒感,都得以呈现和体验,有了这些,时间就被拉长了,使得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以一种仪式感,体会到了真挚与爱,体会到生活本真的意义。
周一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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