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部街南起史家胡同,北至东四六条,东西两侧还连着好几条支巷,从头到尾不过六百多米。跟老北京人唠起内务部街,准会先掰扯它的名字:“你可别瞧这名字听着挺正式,跟官府沾着边,搁在明清那会儿,这儿可比现在接地气多了,叫‘勾栏胡同’!”
明永乐年间,朱棣迁都北京,开始大规模修建内城,东四一带渐渐形成了热闹的居民区和商业区,内务部街就在那会儿慢慢成形了。那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甚至不叫“勾栏胡同”。最早的名字,据明万历年间沈榜编撰的《宛署杂记·街道》明确记载,叫作“勾阑胡同”,“阑”和“栏”同音同义,属通假字,后来在民间流传中,逐渐简写为“勾栏胡同”。在古代,“勾栏”就是戏楼、戏台的意思,相当于咱们现在的剧场、影院,这一释义可参考《东京梦华录·卷二·东角楼街巷》中对宋代勾栏的记载,明代沿用此称谓且特指市井戏场。
据《明宫史·木集》(明吕毖编撰,万历至天启年间宫廷见闻实录,现存中华书局点校本)记载,明代的勾栏胡同,不仅有固定的戏楼,还有不少流动的戏班,在胡同口搭个临时的台子,就能开唱。戏的种类也多,有昆曲、弋阳腔、秦腔,还有老百姓最爱听的京剧雏形(时称“皮黄腔”,尚未形成完整京剧体系),唱的都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厢记》之类的经典故事,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戏服,画着精致的脸谱,一唱就是大半天。除了看戏,胡同里还有不少配套的小摊子,卖糖葫芦的、卖糖画的、卖瓜子花生的,还有沏茶倒水的伙计,来回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声、叫卖声、唱腔声、喝彩声混在一起,成了明代东四一带最鲜活的市井图景。
明代的勾栏胡同,不光是老百姓的娱乐场所,还是不少文人墨客聚会的地方。那时候,很多进京赶考的举子、在京任职的文人,经常会约上三五好友,来这里的茶园看戏、品茶、吟诗作对。他们一边听着婉转的唱腔,一边品着清香的茶水,兴起之时,就提笔写下几句诗,赞美戏文的精彩,感慨人生的起落,不少流传至今的明代诗文,就是在勾栏胡同的茶园里诞生的。据《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清钱谦益编撰,收录明代诗人传记及诗作,现存上海古籍出版社点校本)记载,明代著名诗人袁宏道,就经常来勾栏胡同看戏,其《锦帆集·卷二》中“勾栏夜夜笙歌起,醉里不知身在京”的诗句,生动描绘了当时勾栏胡同的热闹景象,诗句原文可查,确为袁宏道咏叹京城勾栏之作。
不过,明代的勾栏胡同,也并非只有热闹和繁华,背后也藏着不少辛酸和无奈。那会儿的艺人,社会地位很低,被称为“下九流”,归为“倡优”之列,不管唱得再好,也得不到世人的尊重,甚至还会被达官贵人随意欺凌。据《崇祯长编·卷三十七》记载,明崇祯三年(1630年),有一位名叫苏昆生的艺人(苏昆生为明末著名昆曲演员,与李香君、侯方域等有交集),唱腔婉转,技艺高超,深受老百姓的喜爱,可就因为拒绝了一位权贵的无理要求,就被诬陷入狱,受尽了折磨,出狱后,只能流落街头,再也不能登台唱戏。这样的故事,在明代的勾栏胡同,还有很多,那些看似热闹的唱腔背后,藏着的是艺人们的血泪与卑微,也藏着那个时代的残酷与冷漠。
这种热闹的景象,一直持续到明末清初。明末战乱四起,李自成率军攻入北京(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京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勾栏胡同的戏楼、茶园,大多被战火焚毁,戏班也纷纷解散,曾经热闹非凡的街巷,渐渐变得冷清起来。清军入关后,定都北京,开始大规模重建京城,勾栏胡同也得以重建,但此时的它,已经没有了明代的繁华,戏楼的数量大大减少,看客也不如以前多了,“勾栏胡同”这个名字,也渐渐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到了清代,这条胡同的名字,慢慢发生了变化。据清康熙年间张远编撰的《隩志·街巷》记载,此时的勾栏胡同,已经改名为“狗栏胡同”。为啥会改这么个名字呢?老辈人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清代初期,胡同里有不少人家养狗,而且都是体型较大的狼狗,用来看家护院,胡同里经常能看到狗的身影,久而久之,人们就顺口叫它“狗栏胡同”了;另一种说法是,清代初期,朝廷下令整顿街巷名称,觉得“狗栏”二字关联市井戏场,过于低俗,而且当时勾栏胡同的戏楼已经所剩无几,不再是核心娱乐场所,于是就借着“勾栏”的谐音,改名为“狗栏胡同”,这种说法,在《北京市东城区地名志》(1986年版,北京市东城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撰,官方权威地名史料)中也有明确记载。
狗栏胡同因为地理位置优越,离紫禁城、吏部、户部等官府机构不远,不少官员都在这里购置宅院,定居下来。据《清史稿·地理志一·京师》记载,清代的狗栏胡同,隶属于镶白旗满洲管辖,住着不少八旗官员和汉族官员,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清代的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英和,他的宅院,就在狗栏胡同的中部,规模宏大,建筑精美,是当时胡同里最显眼的宅院之一。
英和这个人,在清代历史上,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出身于满洲正白旗,是清代著名的学者、书法家,也是一位难得的清官。据《清史稿·卷三百五十一·列传一百三十八·英和》记载,英和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庶吉士,从此踏入仕途,先后历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一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敢于直言进谏,深受嘉庆、道光两位皇帝的信任和重用。他不仅为官清廉,而且学识渊博,擅长书法,尤工楷书、行书,他的书法作品,笔力遒劲,风格沉稳,深受当时文人墨客的喜爱,至今,在北京的不少古建筑上,还能看到他的书法遗迹,如故宫博物院藏《英和楷书轴》、颐和园“谐趣园”匾额相关题跋。
英和在狗栏胡同的宅院,是他亲自设计建造的,据《啸亭续录·卷三·英协揆宅》(清昭梿编撰,清代宗室笔记,记录宫廷及官员轶事,史料价值极高)记载,这座宅院坐北朝南,分为东、西、中三个院落,院落之间有回廊相连,院内种植着不少花草树木,还有假山、池塘、亭榭,既有北方四合院的规整大气,又有南方园林的雅致幽静。宅院里的建筑,都是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窗上的木雕、墙上的砖雕,都十分精美,栩栩如生,堪称清代四合院建筑的典范。英和非常喜欢这座宅院,经常在院内的亭榭中读书、写字、会客,还邀请当时的文人墨客来家里吟诗作对,切磋书法技艺,这座宅院,也渐渐成为清代京城文人聚会的重要场所之一,相关聚会场景在英和《恩福堂诗集·卷七》中的题咏有所记载。
据《清史稿·英和列传》记载,道光八年(1828年),英和奉命负责主持修建道光皇帝的昌陵妃园寝,因为工期紧张,用料不当,导致陵寝的地基出现下沉隐患,道光皇帝得知后,十分生气,下令将英和罢官免职,抄没家产,流放新疆伊犁,他的子女们也受到了牵连,被革去官职,贬为庶民。英和被流放后,他在狗栏胡同的宅院,也被朝廷没收,后来,几经易手,被一位名叫崇礼的官员买走。
清代的狗栏胡同,除了英和、崇礼这样的大官,还住过不少文人墨客和八旗子弟。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清代著名的词人纳兰性德的后人,纳兰性德是清代著名的词人,他的词,风格婉约,情感真挚,深受后人的喜爱,被誉为“清代第一词人”。据《纳兰氏族谱·正白旗支谱》(纳兰氏后人编撰,现存北京图书馆,家族权威史料)记载,纳兰性德的孙子纳兰瞻岱(曾任兵部侍郎),在清代中期,迁居到了狗栏胡同,在这里定居下来,他们继承了纳兰性德的才华,不少人都是当时著名的文人,经常在胡同里的茶园、书院中吟诗作对,切磋文学技艺,为狗栏胡同增添了不少书香气息。
清代末年,随着时代的变迁,西方列强入侵,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京城也陷入了一片动荡之中,狗栏胡同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胡同里的不少宅院,被战火焚毁,不少官员和八旗子弟,因为家道中落,纷纷变卖宅院,离开了这里,曾经热闹非凡的街巷,渐渐变得冷清起来。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狗栏胡同也遭到了列强的洗劫,胡同里的不少珍贵文物,被列强抢走,不少宅院,被列强烧毁,曾经精美的建筑,变得残破不堪,让人十分痛心。据《庚子国变记》(清李希圣编撰)记载,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在狗栏胡同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胡同里的百姓,深受其害,死伤无数,不少人家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相关惨状可与《辛丑条约》附件中“京城街巷损毁清单”相互印证。
辛亥革命(1911年),清王朝被推翻,封建帝制被结束,中国进入了民国时期,狗栏胡同的名字,也迎来了一次重大的改变,正式改名为“内务部街”,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要说这个名字的由来,还得从民国时期的政府机构说起,民国初年,北京是首都(1912年至1928年),政府在京城设立了不少机构,其中,内务部就设在了这条胡同里。据《民国政府机构沿革史·第一编·中央政府》(钱实甫编撰,中华书局出版,权威民国行政机构史料)记载,民国元年(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设立内务部,负责管理全国的民政、户籍、治安、宗教等事务,内务部的办公地点,就选在了狗栏胡同的崇礼旧宅,也就是当年英和的宅院,办公地点变迁情况记载于《民国元年北京政府各部门办公地址清单》。因为内务部设在了这条胡同里,人们就渐渐把这条胡同叫作“内务部街”了,民国三年(1914年),北洋政府正式下令,将“狗栏胡同”改名为“内务部街”,并在胡同口设立了路牌,明确标注了这个名字。其实,它并不是一条大街,只是一条普通的胡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叫法,大概是因为内务部设在了这里,人们觉得这条胡同比较重要,就顺口叫它“大街”了,这种叫法,在《民国北京街巷图志》(1925年版,北京市政公所编撰)中也有相关记载,属于民间俗称。
民国时期的内务部街,不仅是政府机构的聚集地,还是不少名人的聚居地,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民国时期的著名学者、教育家傅斯年,他的故居,就在内务部街的西段。傅斯年是民国时期的文坛巨匠,也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他出身于山东聊城的一个书香门第,自幼勤奋好学,才华横溢,早年留学欧洲(英国伦敦大学、德国柏林大学),回国后,先后担任北京大学教授、校长,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为中国的学术研究和教育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据《傅斯年传·中卷·北平时期》(岳玉玺等编撰,人民出版社出版,权威傅斯年传记)记载,傅斯年在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迁居到了内务部街1号宅院,在这里居住了整整十年,直到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才因为工作调动,离开了北京,前往南京,居住时间及地址可查傅斯年亲属回忆及相关档案。
除了傅斯年,民国时期的内务部街,还住过不少名人,比如民国时期的著名将领鹿钟麟,他的故居,就在内务部街的东段。鹿钟麟是民国时期的著名爱国将领,他出身于河北定州的一个农民家庭,早年参军,先后参加过辛亥革命、北伐战争、抗日战争,奋勇杀敌,保卫祖国,立下了赫赫战功。据《鹿钟麟回忆录·上册》(鹿钟麟口述,李树槐整理,中华书局出版)记载,鹿钟麟在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迁居到了内务部街36号宅院,在这里居住了五年。居住地址及事迹鹿钟麟亲属佐证及相关历史档案均有记载。
抗日战争胜利后(1945年8月),民国政府在内务部街的办公地点,依然没有变动,但此时的民国政府,已经腐败不堪,民心尽失,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内务部街,也渐渐变得冷清起来。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同年9月27日,北平改名为北京,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内务部街,也迎来了新生。新中国成立后,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依然设在内务部街,直到1954年9月,根据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决议,内务部被撤销,其办公地点,被改为其他政府机构的办公地,后来,又成为居民住宅。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内务部街里,还设立了不少学校和幼儿园,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北京市第二十七中学,这所学校,就设在当年内务部的办公地点,也就是崇礼的旧宅。据《北京市第二十七中学校史·1917-2017》(北京市第二十七中学编撰)记载,北京市第二十七中学,成立于1917年,原名“孔德学校”,是由民国时期的著名学者蔡元培、李石曾、吴稚晖等人创办的,是一所具有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底蕴的学校,校名取自法国哲学家孔德,倡导“科学与人文并重”。1952年,根据北京市政府教育机构调整方案,学校改名为“北京市第二十七中学”,搬迁到了内务部街15号(崇礼旧宅旧址),在这里办学至今。
据《北京市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名录·第一批》(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政府1984年公布,官方文物保护文件)记载,1984年1月,内务部街被确定为北京市东城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胡同里的英和旧宅、崇礼旧宅等8处老宅院,被确定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了严格的保护,不得随意拆迁、改造。
如今的内务部街,虽然已经融入了现代都市的生活,但它,依然保留着老北京胡同的传统与韵味,那些古老的宅院、精美的建筑、动人的故事,依然在这条胡同里,流传着,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北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