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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童年的眼睛再看一次世界

  2015年,青年摄影师杨凯芩(被孩子们称为“羊老师”)带着自己惯用的相机,去了甘肃陇南山区的一所九年制学校,用三年时间当驻校社工。每个星期五下午放学很早,她会和孩子们一起给秋天做蛋糕、给蜡烛做冰块烛台……当孩子们开始对相机产生好奇,她便筹集来一批闲置机,教他们拍照。孩子们拍下了无数照片,学到了游戏、记录,以及光与影。羊老师学到了什么呢?大概是“生活”。这段生活凝结成的实体,就是这本《山间游乐场》。

  □杨凯芩

徒手吹泡泡

  “羊老师,有什么新玩具吗?”孩子一进社工室就问我。在学校里很无聊,特别是在下雪的半年里,外面白茫茫雾蒙蒙一片,冷得让人不想动。我们换着法子玩。玩需要玩具,我网购了各种玩具,比如遥控赛车、太阳能机器人、飞行棋、娃娃之类的,外面孩子玩的都提供给他们。

  我想让孩子们自己动手做玩具,这样既是玩耍和学习,他们也会更珍惜自己做的玩具。我们一起做《玩具图鉴》里的自制玩具,将打印在卡纸上的图纸剪切组合,就变成了能跑的小汽车和戴在头上的面具。娃娃也可以自己缝,我们用布料缝了羊和兔子的布偶。因为看到孩子拿马达切割粉笔末玩,我又找来印度科学家在乡村做科学实验的视频照着学,和孩子一起做,用手边随处可得的东西来理解科学概念,做实验。用一根胶棒和两根火柴就可以学角度、平面等几何知识,用无限翻折纸演示食物链。后来我在网上找到配方做了泡泡水,再用棍子和绳子做成大圈圈,打算拿到操场上带孩子们玩,想拍下把人装在大泡泡里面那种厉害的照片。

  我演示了用圈圈在风里兜出巨大的泡泡,孩子们很兴奋都围过来玩。可是只有一个圈圈,根本不够分。这时阿龙把双手浸在水里,框起手指鼓起腮帮子一吹,手上就飘起了彩虹色的泡泡,有两个他脑袋那么大!

  孩子们纷纷开始玩徒手吹泡泡的游戏。学前班的小星手很小,吹出的泡泡也不大,“啪”的一下就没了。小星咯咯笑了起来,再吹一个轻轻地放开,泡泡就升上天,他仰着头目不转睛看它变幻明暗,直到破灭。放学准备回家的建斌也加入进来,他撸起袖子把手伸进盆里,泡泡从他手里长出来。晴朗的天空忽然来了一阵风,他举起双手迎着风,泡泡变得又细又长,有半个乒乓球桌那么长!最后,在一旁拍照的小飞也放下相机,加入了徒手吹泡泡的队伍。

  这种近乎本能的自发的游戏感染着我。山里之前没有水彩笔,孩子会收集教室里的彩色粉笔头,把它们切碎成粉末,在本子上画出花朵。新修的水泥路光滑又平整,孩子干脆躺在上面像一块石头那样翻滚着。孩子用“规律”造句,说:“我的规律是玩。”比起孩子们,大人真的太不好玩了。有志愿者来看望他们,设计的活动是一起阅读巧克力成分说明书,我看了国外学校的案例,想着用矿泉水瓶做塑料机器人,用啤酒瓶盖房子。而孩子会带着我采漫山云朵般的野棉花,任它们在风里挥舞飘散,掷石头进水坑里击起波纹,我忽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游戏,好像好久都不会玩了。

  明亮是第一个找我借相机回家拍照的孩子。期中考试结束后大家放假回家了,他来问我相机可不可以拿回家拍。我有些犹豫,但既然在学校也是拍,为何不能拿回家拍,像借书一样呢?我就找出一个小卡片机拿给了他。他拍下和朋友在老屋里爬上房梁,展开手臂向后仰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玩。班主任却觉得明亮脑子有“问题”,让我去他家家访给说说。我问为啥,班主任说他上课睡觉,问爸爸的电话号码也记不住。我不同意他这样判断学生,但是觉得单亲家庭确实需要特殊关照,所以第一次家访就去了他家。后来我才知道,每个班里都有很多这样长大的孩子。

  在明亮家,他指给我看绿色的蛹,我睡觉房间的床头挂着羽毛斑斓的野鸡。夜里下了大雪,明亮在院子里开闪光灯拍仙人球。什么关照都没给上的我蹭了他家一顿饭就回去了。第二天我们一起走路回学校,明亮得意地说他换了一双很滑的鞋,手里拿着根棍子准备溜下去。盘山路上突然有两匹马狂奔着超过我们,一溜烟就冲到了山底下。我正望着它们身后的雪尘发呆,明亮看了,突然从路边的高坡上也冲了下去,滑雪一样直接滑到了山底下。他远远挥手,小小的。我定了定神继续慢慢走下山。又爬上一个坡,明亮直接把脸埋在路边的积雪里吃了起来。他说再往前走就吃不到了。我问为什么,学校那边不也有雪。他一脸雪笑嘻嘻地说,学校的雪有味道。

  明亮拍的照片总能一眼被认出来,他拍清明扫墓,对雾中树梢黄纸与艳丽桃花一视同仁,让人难以忘怀。但他可玩的太多了,相机只是其中一种。他会站在摞得很高的四张板凳上面让大家看,下一秒就掉下来。从小卖部买来五块钱的二手溜冰鞋,但是鞋上的螺丝松了,下了晚自习,明亮就来找我借扳手把它修好了。在新修好的水泥路上,他穿着溜冰鞋蹲着从坡上滑下来,手里攥着石头当刹车。后来不让在学校玩轮滑,明亮就一个人偷偷在远处空地上继续滑行,像风一样。

  我在学校组织了很多兴趣小组和活动,老师认为这对学习没有帮助,有人说小孩整天好忙啊,这些事并不能改善他的生活和未来。其实孩子是带着需求来找我的。无聊想拍照玩,就有了摄影活动;想自己做个戒指,就有了木工活动;想知道捡到的黑石头是不是火山喷发形成的,就有了自然小组;想做一个纸雕灯当礼物送给朋友,就有了纸雕小组;想做蛋糕吃,就有了美食小组。

  内心的渴望会自然而然地发展成兴趣,但并不是为了有个特长和兴趣,孩子才跳跃起来,才徒手吹出了泡泡。

末班车

  长大后你想做什么?八岁的亮亮说:“我常坐在家门口,看着鸟会飞,自己不会飞,我有点烦恼。长大很麻烦,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我的梦想是当一个工作员。”她问我:“是不是好好学习,拿第一名就可以有工作了?”

  阿成在纸条上写:我想做一个快乐的农民。每天都和爸妈姐姐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

  再长大一些,孩子开始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那条路可以去到哪里?我会怎么样?

  小远听来学校慰问的志愿者描绘过外面的世界,他兴冲冲组织了羊肚菌人工培育小组,想自己种出野生的菌子,赚到钱去外面看一看。他总能借到周围人的钱,身边也总有追随者,愿意跟他一起谋划秘密行动。

  七年级的一个周末,农忙时节大人都在地里干活,小远拿了家里压箱底的钱,计划和朋友一起去外面冒险。他们坐上了从村里到县里的末班车,在县城旅馆开了房间住下。当天晚上他们在外面转悠着找不到回旅馆的路,就打了个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觉得这两个小孩有点奇怪,打了电话给警察。正好他们家里报了警找人,他们就这样被带回了家。

  我问他出去的感觉怎么样,小远说:可能是因为我不认识路被警察带回来了,我要是认识路就好了。大家调侃小远还拐了个同学一起走。小远不觉得丢脸,每次一起走回家的路上,那个同学都会叫他到自己家去喝水,有吃的也都分小远一半。小远觉得这个人挺善良,就约了他一起。

  外面的世界虽然好,但是看起来眼花缭乱的。他们想找事情做,人家都嫌他年纪太小。小远发现自己还是要有一技之长才行。

  有孩子见识过了山的那边,又坐着末班车回到了学校。

  文斌七年级时出去打过工,在县城的KTV里当服务生。工作了不到一个月,他回到学校继续念完课程。毕业后文斌报名参加了一个食品品牌的“希望厨师”培训。他在面试时拿了靠前的名次,也得了奖。虽然村里的大人都不信任这个项目,也不愿自家孩子去干服务别人的工作,但文斌很看重这个机会,前几届的口碑不错,参加的人确实能学到谋生的本事,找到靠谱的工作。

  每届九年级孩子都要选择是继续读书还是学点技术,或者待在家里学种地。外面来的志愿者会分享自己的职业经历,让孩子们了解工作是怎么回事。文斌问我能不能学拍照也学厨师。好多孩子写自己要成为摄影师,其实可以理解为:我接触了拍照,我喜欢拍照,我知道了叫作“摄影师”的事情。对文斌来说,拍照就是想留下一些珍贵的回忆。他借了相机,主动学习打光知识甚至看了教材,回家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挨个拍了肖像照,家里的动物和一草一木全都认真拍了下来。

  毕业前有天下午,语文老师带他们去远足。文斌回来把相机拿给我说:“羊老师,相机放你这里,我明天去县里面考试了。里面的照片,我想送给同学们。”

  照片里,他们列队走在弯弯的山路上,油菜花黄灿灿的,绿草蓝天,白色校服耀眼。在水帘洞前他们搂着彼此的脖子合照,一脸青涩的笑。在水边的草坡上,他们欢呼着合力把老师和同伴抛起来。一路上,相机像篮球那样在同学们的手里传来传去。

  后来他们在九年级的教室里举行了毕业晚会。老师坐在上面,学生围成一圈。老师轮着说了毕业寄语。孩子们像是成年礼那样一人喝了杯啤酒,然后给老师敬了酒。老师走后,孩子们才开始敞开喝,哭哭啼啼,围成一团。青春的眼泪为了告别,也为了突如其来的自由和迷茫。

  也有孩子去过了远方,想要努力离开故乡。道路没有尽头,人在哪里落脚?

  参加公益机构组织的北京夏令营归来后,八年级的刘娜写了一个剧本《末班车》。学校所在的村子,是这趟车的终点站。这趟末班车载着打工的父母回家,逃学的孩子搭着末班车计划着去打工冒险,暗恋的学长坐上末班车去外面求学,主人公自己也搭上它去看外面的世界。

  刘娜在剧本里写:“我报名参加了去北京的夏令营,想试试城市是不是像打工回来的二爸二妈说的那么好。换了好几趟汽车,第一次坐上火车,我疲倦地睡着了。等醒来已经到了北京,灯满大马路都是,到处都是那么高的楼。一起参加夏令营的人都对我很好,但是觉得自己好寂寞。我躲进厕所给爸爸打电话,爸爸问我城市怎么样,我却哭出声来。后来老师带我们爬了长城,看演出,去天安门看了升旗。我不那么想家了,也认识了一些朋友,很快乐。其实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我们努力终究还是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我不再朦胧了,我已经清楚了前方的道路。”

  “一些不喜欢学习的同学要逃学去打工,几个关系一般的男孩在路口等车,彼此不交谈。车开动的前一秒,我忍不住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你难道真的要这样走掉,离开这里而远走吗?你真的能更好地生活吗?”

  刘娜拼命努力着,给我发短信说:“我抱着艺多不压身的想法去干一些事,包括弹钢琴、弹吉他、录歌。我不想认命,不想把自己束缚在一件事上。所以把时间排得满满的,连吃饭的速度都不敢慢下来,我怕我永远赶不上成功的路。妈妈从来不曾管过我,我必须自己好好长大,只有我变得出色了,她才肯给我一个微笑。”

  刘娜给《末班车》这个剧本写了主题曲,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唱这首歌。

  “风吹过就冷/泪流下就痛/飞起的尘,落满青松的松/小小路旁的末班车/多么熟悉的哭泣声在回荡/声放轻,蹲在原地/挣扎的脸庞/我们应该放手/一个人重新出发/上次来过的你是否还记得那个路口/末班车留在生命中不肯走”。

  (本文摘选《山间游乐场》,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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