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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放读李白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梦阳

李白之诗,向来被冠以“豪放”二字。后人读其诗,亦每每以“豪放”视之。然而,世人皆曰豪放,而豪放之真谛却未必尽人皆知。

豪放,本非李白所自道。后人观其诗,觉其气魄宏大,意境开阔,不拘一格,遂以豪放称之。此亦如陶渊明之“田园”,杜甫之“沉郁”,皆为后人贴上的标签。标签一贴,活人便成标本,鲜活的诗作遂成僵死的概念。我每见文学史上将李白简单归入“豪放派”,便觉有些不安。豪放之于李白,岂是区区二字可以囊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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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豪放,首先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张扬。他生于盛唐,长于盛世,天生一副傲骨,又恰逢可以傲视群雄的时代。他的豪放,不是故作姿态的狂傲,而是骨子里流淌的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种近乎天真的自信,在今人看来或许可笑,但在李白那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命体验。他不像今人,先计算得失,再决定行止;他是先行动,得失不过是行动后的余绪罢了。

读《将进酒》,最能见李白此种豪放。诗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开篇,气吞山河;至“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则豪情更甚;而“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简直是将个人生命价值与天地运行等量齐观了。这种豪放,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生命深处喷涌而出的。今人读之,或觉夸张,殊不知在李白心中,这本是平常。

李白的豪放,又是一种审美趣味的自由。他写诗,似乎从不拘泥于格律形式。“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蜀道难》的开篇,便打破了五言、七言的常规,以感叹词入诗,突兀而起,却恰能表现蜀道之险峻。又如“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何等直白,何等狂放!在李白那里,诗的形式永远服务于诗的内容,而非相反。这种对形式的超越,正是豪放精神的体现。

今人作诗作文,往往先考虑是否符合某种规范,是否会被他人认可。李白似乎从未有此顾虑。他的诗,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而非取悦他人的工具。这种创作上的自由,在今人看来或许难以企及,但正是这种自由,成就了李白诗歌的独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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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豪放,还表现为对权贵的不屑。他虽也曾想入仕途,写过“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样的诗句,但他对权贵的态度,始终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渴望建功立业;另一方面,他又不屑于向权贵低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两句诗,最能见李白之心志。他宁愿做“楚狂人”,也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这种精神上的独立,是李白豪放品格的核心。

今人处世,多讲究圆滑变通,为达目的不惜委屈自己。李白式的豪放,在当下社会几成绝响。我们太懂得权衡利弊,太善于自我调节,以至于忘记了人还可以有李白那样的活法。读李白诗,常令人感慨: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李白的豪放,更是一种宇宙意识的体现。他诗中的意象,多与天地自然相关。“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这些诗句展现的,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描绘,更是一种与宇宙对话的宏大情怀。在李白的意识里,个人虽小,却可以与天地并立;生命虽短,却可以与日月同辉。这种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背景下的思考,使他的豪放有了哲学深度。

今人生活,多囿于眼前琐事,鲜有将目光投向星空者。李白的豪放,恰如一剂良药,可以医治我们精神上的狭隘。读李白诗,常觉胸中垒块顿消,眼前豁然开朗。此乃李白豪放诗风之妙用也。

然而李白的豪放,并非一味地张扬外露。他的诗也有细腻婉约的一面。“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何等静谧;“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何等幽怨。这些诗句,同样出自李白之手。可见豪放不等于粗豪,不等于没有柔情。真正的豪放,是收放自如,是刚柔并济。后人只记得李白的“豪”,却忽略了他的“放”,实乃买椟还珠之举。

“放”者,解放也,自由也。李白的豪放,本质上是精神的自由。他自由地表达,自由地生活,自由地想象。这种自由,在封建社会中实属罕见。读李白诗,最打动人的,或许正是这种近乎天真的自由精神。

李白的豪放,还体现在他对生命短暂的认识与超越上。“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这种对生命短暂的深刻认识,非但没有使他消沉,反而激发了他把握当下、尽情生活的豪情。“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既然生命短暂,何不率性而为?这种面对生命有限性的态度,与今人之患得患失形成鲜明对比。

今人科技发达,寿命延长,却比古人更恐惧死亡,更执着于眼前利益。我们延长了生命的时间,却缩小了生命的空间。李白式的豪放,恰如一记警钟,提醒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长短,而在是否真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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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李白诗,最忌以今度古。今人看李白的豪放,或以为不过是酒后狂言,或以为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殊不知在李白的时代,这种豪放是完全可能的。盛唐气象,孕育了李白这样的诗人;开放包容的社会氛围,允许了李白这样的存在。李白之后,中国历史上再难找到第二个李白,非才力不逮,实乃时代使然。

今人欲学李白之豪放,往往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豪饮不等于豪放,狂言不等于豪情。真正的豪放,是精神的高度,是生命的广度,是对自由的执着追求。没有这种内在支撑,外在的豪放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李白的豪放,说到底,是一种生命美学。他以诗为媒,展现了一种壮丽的人生境界。读其诗,如见其人;感其情,如沐春风。千载之下,李白的豪放依然能够打动我们,正是因为我们的生命需要这种豪放,我们的精神渴望这种自由。

当代社会,物质丰富而精神贫乏,技术发达而心灵困顿。在这样的时代,重读李白,体味其豪放精神,或许能找到一剂解救现代性困境的良方。李白的豪放告诉我们:人不仅可以活着,还可以活得精彩;生命不仅有长度,还有宽度和高度。

豪放地读李白,不仅是对一位古代诗人的解读,更是对一种生命可能性的探索。在标签化的“豪放派”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李白,是一个用诗歌创造世界的天才,是一个以生命践行自由的勇者。这样的李白,值得每一个困于现实牢笼的现代人细细品读,深深思索。

读李白,当豪放读之。拘谨的心态,读不出李白的真精神;功利的眼光,看不出李白的真价值。唯有放下成见,以开放的心灵与之对话,方能领略其诗其人之所以伟大。

豪放地读李白,其实是读我们自己——读我们心中那份豪情,读我们生命中那些未曾实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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