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应急管理)
转自:中国应急管理
后视镜中,那条冰河越来越远,重新变成大地上一条安静的、苍白的线。我的前方,村镇灯火已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
车子驶过结着白霜的野地时,窗外的风如利刃,一下下刮着玻璃。大地是灰黄的,枯草的茎秆从雪被里倔强地探出,指向低垂的铅灰色天空。就在这样的天地间,我们驱车赶往大黑沙土镇。
我们抵达时,等待救援的那辆车趴伏在冰河的中央,半个身子浸在墨黑的冰窟窿里,河水已经涌了进去,驾驶室成了一只灌满寒水的铁匣子。车门扭曲变形,被周遭的冰块死死咬住,那是冰河合拢的牙齿。
风声里,扩音器里传出同事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喊话:“老乡,稳住!我们来了。”那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被拉扯得变了形,失了真,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努力向冰河中心抛去。消防车刺耳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红蓝的光闪烁着,为灰白的世界涂抹上紧张色彩。接着,人声、金属工具碰撞声,以及绳索拖在冰面上的声音打破了原野的冷肃。
那些橙色身影在腰间系上救援绳,向河心挪动。他们张开手臂,微弓着背,脚步抬起、放下、再抬起,每一步都带着全身心的审慎,冰层在靴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最前面的消防员抵达冰面破碎处时顿了顿,但他没有回头,向前迈出一步,冰水立刻漫过他的腰际、胸口。我能看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举起破拆工具,一点点撬开变形的车门。终于,门被撬开足够宽的缝隙,最前面的消防员扑了上去,手臂探入墨黑的冰水。被困的驾驶员,像一段失去生命的原木,被众人从车中拽出。
他们没有丝毫停留,托举着他,在湿滑的冰面上踉跄却又异常稳固地返回岸上。一上岸,我第一时间将棉衣披在他身上,同事递来保温杯,滚烫的热水凑到他乌紫的唇边。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蒸腾的热气后面传来:“谢谢……”
他被妥善安置在暖气充足的车内,随着救援车辆撤离。我看着河面上冰窟窿边缘又重新凝结出薄薄的、乳白色的新冰。那辆坠河的车仍有一半露在外面,方才的喧嚷、碰撞与嘶吼,仿佛只是幻觉,被这无边的寒冷轻轻一抹,了无痕迹。
我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中,那条冰河越来越远,重新变成大地上一条安静的、苍白的线。我的前方,村镇灯火已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救援者从那片灯火中走来,始终守护着那片灯火。救一个人,是护住一户灯火;万千灯火汇聚,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