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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坛:光的刻度

冬日的阳光斜斜铺下来,日坛公园里的风是清冽的。坛是空阔的——三层汉白玉的方坛,静静朝东南偏着身子,展开一片开阔、近乎透明的空。后来才知,那是永乐年间钦天监监正皇甫仲和反复测定的角度。春分寅时三刻,晨光必须分毫不差,落上中心的神位石。他要让天子抬眼时,看见太阳威仪降临的明证。

坛东的乒乓球台边,人们正推挡抽杀。小白球画出急缓不定的弧,清脆的“噼啪”声落进空旷的坛场,并不突兀,反倒漾开一阵鲜活的生机。

我沿石阶走上去,手指抚过汉白玉栏杆。触感有些异样,蹲下细看,竟是极浅的云纹痕迹——非雕非刻,是经年累月的摩挲,光滑如老人掌心的茧。

坛下不远,老人对弈,孩童也跃跃欲试。这方寸间的厮杀,无声而激烈。他们或许不知,足下土层里,叠压着更早的祭坛。考古者曾掘出元代的琉璃瓦当,上有蒙古特色的海东青纹。草原民族也崇拜太阳,视作“长生天的眼睛”。他们的祭坛是圆的,一如穹庐笼盖四野。待明朝工匠筑起方坛,便将前朝础石翻面,刻上新朝年号。一块石头,承托过两朝天光。时间总是这样,容新的光芒覆盖旧的影,又留下些抹不去的印记,如记忆深处的胎记。

坛西北角,立着那株著名古柏。一半枝干已枯,铁灰色的静默触目惊心;另一半却奋力抽出鲜绿,在冬日晴空下招摇。树身有个不小的洞,边缘磨得光滑如釉。守园老人说,早年有旗人在此下棋,棋子滚落洞中,伸手却掏出半枚“嘉靖通宝”。这树是活史官——见过康熙二十三年春分,卤簿仪仗从坛门排至朝阳门外的煊赫;也瞥见过光绪二十六年闰八月,几个仓皇的义和团民蜷在它身后,看夕阳如血,慢慢浸透“晷纬昭华”御碑的寂寥黄昏。

走进西侧碑亭,乾隆手书“晷纬昭华”四字,金彩已被岁月蚀淡。碑身沉静,承接着从那时到如今的所有天光与风尘。那些未被刻写的空白处,仿佛蓄满了无数未名的目光与低语——有祭官的虔敬,有游人的感怀,或许也曾有乱世中暂避于此的平民,于寂静中仰看檐角分割出的天空,默问天命与时运。

坛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深深浅浅的光斑,像一部被无数岁月之手翻旧的历书。《大明会典》载,祭日大典前,执事官须于寅时初刻“望燎位”——在沉黑中屏息凝神,紧盯东方。从天墨黑,守到蟹壳青,再守到鱼肚白。待第一缕金光劈开云层,他便要倾尽全力高喊:“光至——!”那一声,须如裂帛,如击磬,宣告人与天约的时刻来临。

此刻没有执事官,但园中每个人,何尝不在自己的生命里“望燎”?打球的老人,望的是小球在空中划出的抛物线顶点;对弈的棋手,望的是棋子落下前那瞬息的万变;携手的情侣,望的是彼此眼中映出的、融化一切的温柔霞光。古今所望,早已不是同一道光。但那等待的姿势,那屏住的呼吸,那心中对“光”必将抵达的笃信,却穿越所有朝代更迭,如出一辙。

今日恰逢腊八。旧俗此日熬粥暖身,以纳福瑞,祈愿丰年。这何尝不是一种“望燎”?在岁暮严寒中,以掌心温热粥糜,期盼春日早归。日坛守候的是分秒不差的晨光,人间守候的是一粥一饭的安康,皆是于时序流转中,人对温暖与光明的静默期许与祝祷。

腊八蒜是北方腊八节的时令小吃,这天人们将剥皮蒜瓣浸入醋中密封腌制,蒜瓣会逐渐变得翠绿如翡翠,酸甜微辣、清脆爽口。它既是佐餐开胃的佳品,也承载着“算(蒜)来年有余”、阖家团圆的年味寓意,一坛碧绿便是一份迎春的鲜活仪式。

坛,是空阔的。也正因这空,才装得下所有时代投来的光。那祈愿国祚的虔光,那末世彷徨的幽光,那渴求新生的晨光,那平凡日子里温暖的眷恋之光……此刻,它们都叠在这个徐徐降临的、腊八的年味里。如同五百年前春分清晨,第一缕阳光准时落上神位石时,石面被镀上的那层永恒温度——那是光的刻度,也是人心里,从未熄灭的望燎之火。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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