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朱秀坤
到了腊月,年节就一日日近了。寒风呼啸、冰天雪地,我喜欢燃一炉火,围炉读书,煮茶闲聊,寂寞时候哪怕面对蓝色的火苗,发一会儿呆,感觉也值。最好是炉上煨着芋头、红薯,或者烤几块馒头片,甚至干脆炖一锅汤,在萦绕着氤氲香气的氛围中,想些过往,思念远方,憧憬未来,与爱人絮絮地说些家长里短人情世故,一边看着窗前的雪花肆意飘舞,一条狗领着主人欢快而过,跟在后面的是拖了行李箱回家过年的游子——目光稍远便看到门前长河里有大船缓缓驶过,它们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
是的,我也想家了,想念儿时、少年时代的乡下老家。当兵一别,出走半生,历遍千帆,两鬓染霜。年节将至,想家实在是人之常情。
或者温一钵腊酒罢。
在吾乡,腊酒就是糯米酒,在北方也叫醪糟,诗里吟咏的“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就是指的这种糯米酒。腊月底,快过年了,总要酿一坛腊酒的,自家饮用,招待客人。
乡村的日子是散漫而慵懒的,但腊月里不一样,剁肉、买鱼、量新衣、买花炮,蒸上许多馒头包子欢喜团,还要炸丸子、灌香肠、打豆腐,准备这样那样的年礼。忙是肯定,忙得热火朝天、风风火火,也忙得心满意足心甘情愿。
酿米酒总得等到腊月底,诸般事宜准备妥当了,才在孩子的一再提醒催促下,请来专门的酿酒师傅,又仪式一般取出平时不用的大木甑和一只鼓腹小口的荸荠色酒坛。将木甑反复清洗干净,煮上一大锅糯米饭,原料得是自种自收的上好马牙糯米,颗颗饱满圆润。经师傅的指导,糯米饭浸透,煮熟,满屋子溢出扑鼻的糯米清香,才将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甑掀开,将糯米饭盛在一只敞口大木盆里,摊开,那种刚出锅的糯米饭香,实在是好闻。待米饭晾至适当温度,师傅就会取出几只自备的弹丸大酒曲,碾成灰白色粉末,兑上适量温水,边用筷子搅拌,边将酒曲缓缓倒进米饭中,至于兑多少水,一锅糯米饭得用多少酒曲,师傅是秘不示人的。做完这些,师傅会用手在木盆中央掏一个小窝,便撤场。临别,他会嘱咐主妇盖上棉絮保暖,待那小窝中流出清亮的液体,溢出酒香,那就成了。
然后,一切都交给时间。
一个雪花纷飞的早晨,也许是蜡梅吐香的黄昏,毛头小子再一次憋不住掀开棉絮,呵,一股子绵长甜美的香醇酒香顿时让他打了个喷嚏,细一看,那小酒窝里满是清澈明亮的酒啊,小手指蘸了,舌尖上一尝,啊,甜,真甜,又香又甜。满院子大喊,米酒成啦,成啦!
新酿成的米酒黏稠香醇,度数极低,男女老少都爱品尝。若在温酒时撒上一小撮糖桂花,细碎的金色小朵似又苏醒过来,悬浮于酒碗中,且融入了桂花特有的清芬,更让人满口芳馥,别是一番曼妙滋味,令人心醉神迷,那是我最爱的桂花酒。如嫌酒味不浓,掺些白酒进去,倾入那荸荠色酒坛,细水长流,慢慢享用便是。
那酒糟或煮汤圆,或蒸荷包蛋都是待客佳品,实在馋了,干脆盛一碗当零食。不过这糯米酒糟也不敢多食,不知不觉会醉的。
我的父老乡亲,那些奔忙在地间垄间的农夫,忙完灶头又忙田头的村妇们,在寂寞难耐或清苦或兴奋的日子里,也常会从荸荠色酒坛里,倒一碗米酒温上一温,暖一暖满怀的苍凉。借了一碗甘美与醇香,体味人间烟火与悲欣苦甜,同时品尝着日子的丰足岁月的陈香,这样的生活哪怕平淡平常,也才叫有滋有味。
如今身在小城,围炉时也思念着老家的温热米酒了,想着“腊酒浓斟白玉卮,寒梅香缀碧苔枝”的美好意境,是一份诗意的表达,也是一份冲淡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