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映乡的千亩梨花怒放的盛景,比几年前我和老龚看到的景象更为壮观。但“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我不由黯然神伤起来。
那一年,因和好友老龚久未谋面,我一时兴起,便打电话问他是否有空聚一聚、叙叙旧?老龚在上映乡工作,妻子在街上经营一家店铺,那时正是春节前夕年货销售旺季,我还担心他抽不开身,没想到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次日一早,我驾车从南宁出发,来一场说走就走的上映之旅。到达上映乡时已是中午,老龚带着我和伟哥、老陆在街上逛了一圈,“集劳”(一种油糍小吃)、“赛龙”(一种米肠)等有名的特色美食,都让我们尝了个遍。等到我们吃撑了,老龚才笑嘻嘻地说:“品尝了上映的美食,我们再去欣赏上映的美景。”吃喝玩乐,乃我等所好,我们三人异口同声表示赞同。于是,四人驾车直往牛头岭景区。车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行驶,映入眼帘的,近处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林木,远处是薄雾缭绕的连绵群山。及至山顶,远眺群山层峦叠嶂,轻烟缭绕,一排排巨型风车与蓝天、白云、青山融为一体,大气磅礴,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我不无感慨地对老龚说:“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觅此仙乡。我们今天做了回王徽之,值了。”
“彼此彼此。虽然你们把我当戴逵,但今天带你们来牛头岭玩,我也是中午一时兴起作出的决定。”老龚看着我,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我们再往山那边走,白云生处有人家。品美食,赏美景,看美人,此行就圆满了。”
我们沿着山那边的小路,穿行在茂密的丛林中,边走边聊边看风景,但走了许久仍不见村庄,更不见美人,我疑惑地问老龚:“说好的村庄呢?美人呢?”
老龚指着不远处的一树梨花,说:“那不是美人吗?”
啊?这也算?这家伙太搞笑了。
离开牛头岭时,老龚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上映山岭上到处长着野生梨树,说明这地方适合梨树生长,以后种植梨子应该大有可为,期望我们有朝一日‘千树万树梨花开’。”
那次相聚过后,我和老龚有好几年再也无暇见面,只是久不久在微信上彼此问候。听说老龚别后还是老样子,嬉皮笑脸,没心没肺,还不务正业。他有事没事就往村里跑,和乡亲们混在一起、打成一片。太阳刚下山,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端上“公文包”(广西特产米酒),人约黄昏后,把酒话桑麻。酒桌上,老龚和村民们扯着嗓子,用壮话唱起《敬酒歌》,一曲歌唱酒三杯,这边唱罢那边和,场面好不热闹。以酒为媒,老龚和乡亲们的感情日渐深厚了起来。几杯下肚,乡亲们都乐于和老龚讨论乡村的发展门路。老龚有高血压,我担心他纵酒过度,便打电话告诫他,他却不当一回事,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笑嘻嘻的声音:“没事,杯中日月长,酒里乾坤大。”我知道他固执,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作罢。
大前年二月初,老龚邀请我去参观上映的“新风景线”。上映乡前几年种植了千亩梨树,不仅成为天等县有名的特色产业基地,还打造了远近闻名的“花海”景观——二月的梨花盛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如同银装素裹的“北国风光”。六月底,老龚又给我微信留言,说上映的桂花梨大获丰收,要寄一些给我尝尝。我因太忙未能及时回复,他电话立马接踵而至,劈头盖脸把我责骂一通。
我连忙向他解释道歉。“再说了,梨子南宁多得是,要什么有什么,比天等好吃的梨子比比皆是,想吃什么随时都可以买。”
“我知道南宁有得是,但我这是家乡的梨子,不一样。而且我也不用去买,村里的老乡们硬要送给我,吃都吃不完。”老龚听说我不要他的梨子,就更急了。
“得了吧,你天天陪着村民喝得烂醉,拿自己的身体健康换来的梨子,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这样的果我不要。”没等他再说,我立即挂断了电话。
过后,我发了几次微信给老龚,他都没有回复。我知道他一定还在生我的气。我想,等他心情平静下来了,再慢慢向他解释,或者抽空回去看他一趟,但终于还是没能实现。前年二月,老龚因脑溢血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
后来,我从陪同的工作队员那里得知,老龚生前希望上映的乡村建设能够振兴起来,他几年前经常往村里跑,和村民交朋友、打交道,就是为了协助工作队动员村民栽种梨果,打造上映水果特色产业基地。“如今愿望实现了,他却走了。”工作队员哽咽着,凝望着满山遍野的梨花飞雪,良久,才轻声说,“不,他没有走,他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望自己的家园。”
今夜,一勾弯月垂梨梢,“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上映的“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