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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云水质 作金石声

  ▌王为政

《画外音》王为政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唐风宋韵早已成为历史,唐诗宋词仍在世间流传。盛唐时全国人口约七千万,北宋鼎盛时亦仅一亿有余。即便彼时人人皆能识字,其总数仍不及今日十四亿人口的十分之一,唐诗宋词(乃至更早的诗歌)在当今拥有极为庞大的读者群。其中更有痴迷者,为其不可替代的魅力所吸引,不仅口诵心追先贤之作,更愿击节相和,以传统形式抒写今人情志。

  近日与Deepseek探讨:今人所作诗词,当如何称谓?考虑到“古体诗”特指格律诗形成之前的诗体,以别于唐代之“近体诗”,故“古体诗词”不宜沿用;而“旧体诗词”一词,又不免略显陈旧。故试提“传统诗词”之称,如何?Deepseek答道:此问甚为精准,恰中当代诗词创作在命名上的关键。“传统”一词,有传承之义,指向的是一种活态的、延续至今的文脉,既有深厚渊源,亦含当代实践,颇为贴合现状。此说与学术及创作界的主流看法相符。我深以为然。

  今人创作传统诗词,首关便是格律。寥寥十几字或几十字中,须讲平仄、押韵、对仗,又须规避诸般诗病,可谓步步为营,如戴镣铐起舞。然天下事皆有其法度,正如毛主席所言:“不讲平仄,即非律诗。”诗词之美,恰是在严谨的格律中粲然绽放。“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这般诗句,字字合律却又浑然天成,读来如行云流水,掷地作金石之声,谁又能丝毫感到格律的束缚?

  由此便引出另一议题:语言。诗词乃汉语之精华,凝炼典雅,亦明白如话。流传最广、深入人心之作,绝非佶屈聱牙,而是朗朗上口、意蕴绵长。即便惯于密集用典的稼轩居士,也曾信笔写下“生子当如孙仲谋”这般自然如口语的佳句。以口语、时语入诗词,古人早有成功先例:辛弃疾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写活元夕璀璨;苏轼一声“十年生死两茫茫”,唱彻苦恋悲歌;李商隐一联“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留下真情绝唱;李煜一阕《虞美人》,则冠绝千古家国之痛,似一江春水,滔滔东流。

  我曾试作《青玉案》,咏民间音乐家阿炳与他的《二泉映月》:

  小城月色清如许。硬弓泣,柔弦诉,幽咽泉流翻作谱。把情牵断,把心揉碎,却向谁人吐?

  风流终被风流误,未待蟾圆目双瞽,奇技惊天天也妒!百年一曲,孤弦绝响,留与人间驻。

  又有《临江仙》,怀念恩师、画家李苦禅先生:

  侠者襟怀豪者胆,兴来北腿南拳,山东好汉义当先。早生八百载,或许上梁山。

  智者功夫仁者眼,直将铁砚磨穿,苍鹰一搏九重天。谁云书画苦?笔墨可通禅。

  两首皆近乎口语,却并非白话堆砌,而是将经典语汇与生活言语精心提炼,依平仄格律熔铸而成,力求贯通古今的语言意趣。

  传统诗词,是一门荒疏已久却从未断绝的功课。不绝如缕,正因其卓越的生命力与智慧,已成为中华民族不可或缺的精神源泉。试想,若无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亦无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之夜,万千华夏儿女仰对明月,不知该说些什么?

  诗词荒疏已久,因为这片沃土长欠耕耘。自科举废除,诗赋不再作为选拔人才的必要条件;进入二十世纪,更渐趋边缘。幸有毛主席诗词如旗屹立,使此文体不绝于教材、不止于课堂。然音韵之学,早离基础教育;电视荧屏内外,观众随相声演员念诵“平仄平仄平平仄”而不觉其误,人人皆能背诵“白日依山尽”而多数不知平仄为何物,可见诗词已渐别于日常生态,成为徒有其表的点缀。社会的变迁,文化传媒的拓展,生活节奏的加快,阅读的快餐化、碎片化都在改变着世风民俗。纵然“诗词大会”反响热烈,少年选手出口成章、记忆超群,令人赞叹,但诗词终究不是竞技之戏,看客的兴致多在于观赏而非浸润。“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然吟诵不可替代创作,关键当由吟诵而至鉴赏,由鉴赏而至创作。虽未必人人皆成诗人,但以古风雅韵浸润日常,便是滋养诗词大国最好的土壤与雨露。国之兴衰,不只看GDP,国民文化素质的全面提升,才是真正的民族复兴。放眼未来,东方文化盛世重现之日,当可告慰谪仙诗圣、坡翁轩老,我们虽不能穿越到诗人如云的长安三万里,步入曲水拱桥的《清明上河图》,却何妨乘千年雅兴,浮一大白,以云水质,作金石声,歌“大江东去”,唱“杨柳岸,晓风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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