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彭诗淇 徐晓俊
在石林喀斯特地貌的灰色石山环抱之中,一颗希望的种子正在向下扎根,向上拔节。
希望的田野上,已金果累累。石林人参果30余年的生长轨迹,镌刻着科技对农业本质的重塑。当实验室的脱毒苗悄然取代传统的扦插种苗,当土壤数据成为田间决策的凭据,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正在持续深化——这不仅是技术的迭代,更是认知框架的重构。传统农耕与现代科学在此交融,让土地在保持其本色的同时,获得了与现代产业体系对话的语言。石缝中孕育的金色果实,由此成为观察中国农业现代化进程的一个鲜活样本。
石缝里的微光
在石林彝族自治县,关于人参果的传说如石缝间的清泉,流淌至今:它是天上散落的仙果,唯有一颗落在石林八丈高的石头上。这颗“仙果”,从此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时光流转至20世纪末,传说照进了现实。彼时,石林县正积极探索石漠化治理与特色农业相结合的路径。在“一县一业”的宏观布局下,寻找能在土地上开花结果的富民产业成为关键。一番尝试后,人参果——这个与石林气温、光照、土壤高度契合的“天选之果”被选中,并落地生根。可谁曾想到,这粒小小的种子,竟会长成日后一个综合产值超37亿元的产业,并成为改写无数人命运的支点。石林西游人参果种植专业合作社副理事长、昆明石林人参果协会副会长张玉光便是其中之一。
1995年,那时还是石林县西街口镇新木凹村村长的张玉光,正在为村里人找致富路而苦恼。转机在1996年初春悄然而至,他把别人送来的40株人参果苗尝试种下。7个月后,藤蔓上挂满金色的果实,清甜滋味令张玉光至今难忘。“若能带动大家一起种,或许真能成。”他心想。
村民的疑虑却很现实:“种出来,卖给谁?”张玉光决定自己先蹚蹚路。1997年,他种下4亩,靠天吃饭,却意外收获惊喜——石林年均气温15.5℃,昼夜温差明显,透气的红沙壤与保暖的灰山石,恰是人参果的“天选之地”。首季果子在当地被一抢而空,张玉光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
微光渐成炬火。1998年,张玉光带动全村种植。最早的销售是用牛车拉往周边集市,“一层果子一层稻草”是最初的智慧。
随着产量日增,他驱车北上南下,将人参果带往湖南、北京、福州……然而,陌生市场的冷漠给了他沉重一击:守摊多日,销量寥寥。眼看果子将烂,他只能将货物免费托付给当地摊主:“若卖掉,愿寄钱则寄;若烂掉,就算了。”张玉光深感个体之渺小:无组织、无标准、无品牌,在市场面前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危机亦在田间潜伏。2009年至2011年,疫病连续爆发,人参果苗大面积死亡,全县种植面积从1.5万亩锐减至0.4万亩,产业濒临绝境。“看着苗成片死去,心如刀割。”张玉光说,“光靠热情与勇气,敌不过病毒,也敌不过市场。”
转折的“密钥”
至暗时刻,亦是破晓之时。产业的困境引起石林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2011年,在县农业农村局的推动下,成立“人参果民间课题研究组”,科技的系统性介入由此萌芽。
2018年以前,石林人参果多靠种植户自己扦插繁殖,导致病毒代际积累,使品种退化、病害频发。
针对种苗源头难题,研究组经过大量实验室培育和田间种植试验,建立了人参果脱毒种苗生产种植技术体系。但由于初期脱毒苗生产成本高,种苗生产量有限,研究组进一步展开了脱毒苗二次快繁技术研究,经过10余年的努力和推广,技术得到了种植户的认可,并制定发布了昆明市地方标准《人参果脱毒种苗生产技术规程》。如今,得益于成熟的技术体系与规模化培育,一株优质脱毒苗售价稳定在约5角,与传统苗价格相当,但其挂果率与果实品质显著提升,同时用药与管护成本明显降低。
更为根本的变革,在于品种本身。研究组开展人参果杂交新品种选育和种质资源收集保护工作。通过对杂交育种与系统选育的持续攻关,石林人参果告别了品种单一、依赖外来引种的历史,一系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适应石林风土的特优新品种相继问世:石艳香2号”“石紫香”“金艳香”“翠玉”等新品种,构成了石林人参果的“优生家族”,为市场提供了更丰富的选择。
种源“芯片”与品种“家族”的自主根基被打牢,产业升级对科技支撑提出了更高要求。2021年11月26日,中国农技协“石林人参果科技小院”挂牌成立,给产业带来了系统化整合与战略聚焦。云南农业大学的专业团队将实验室搬进田间,研究生常驻成为“新农人”,为“政产学研用”协同创新体系注入了最活跃的催化因子。
科技小院成立以来,科技团队扎根田间,围绕水肥精准调控、病虫害绿色防控等课题反复实验。针对传统匍地栽培果实易沾泥土、光照不均、糖分累积不足的问题,科技小院与县农技部门合力推广“搭架引蔓”栽培技术。让藤蔓“站”起来生长,不仅使果实外形更光洁、着色更均匀,更使得通风透光性极大改善,显著提升了果实糖度与风味物质积累。这项技术被列为云南省农业主推技术,让优质果率从过去的不足60%跃升至85%以上。
对于科技带来的变革,石林县科学技术协会主席韩梅颖深有感触地说:“从脱毒种苗这一‘芯片’的突破到栽培模式的革新,再到品种矩阵的构建,科技的系统性注入终于让人参果产业摆脱了自然的桎梏与经验的局限。”
从单点突破到系统构建
科技破解了“如何种好”的命题,但产业的长远发展,更需要回答“如何卖好”与“如何管好”的系统考题。产业治理必须从单点突破转向系统构建。
在石林县自上而下搭建的品牌推广、市场对接与渠道拓展的系统构架中,像张玉光这样曾经的“探路者”转型为系统出击的“先锋队”。在县里组织的培训与扶持下,他代表合作社,带着石林人参果“优生家族”出击省外市场。
与2018年不同,张玉光手中的“筹码”已彻底改变:独有的优良品种,“齿艿”绿色食品的品牌标识,国家地理标志的响亮名片。从湖南到福建,再到浙江,科技塑造的优异品质成为最硬核的竞争力,标准化产品与品牌背书让他迅速打开销路,甚至尝试分级销售。这段成功路径,成为全县系统化营销的一个生动注脚。
系统构架下,龙头企业是关键。石林大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作为全省首家人参果种苗生产持证企业,从源头推动产业标准化。公司工作人员黄花介绍:“我们让优质种苗像工业品一样稳定供应,这是产业现代化的基础。”石林鸿坤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则通过“公司+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模式,将技术标准与兜底收购送达田间,让农户亩产值实现从千元到万元的跨越。
系统的成效,最终得写在人身上。“没种果时住平房,种了两年盖楼房”——这句顺口溜道出了众多农户的致富轨迹。如今,石林县一批批农户成长为职业生产者,他们不再固守一季收成,而是像候鸟一样,智慧地追随云南“立体气候”的节律,辗转于石林、玉溪、文山、西双版纳,构建起“四季无休”的现代化种植体系。从需要技术扶持的普通农户,转变为能够跨区域经营、驾驭市场的现代农人,他们的群体性成长,清晰勾勒出一个系统性产业所能带来的普惠性赋能与发展跃迁。
成长的精密“轨道”
产业的蓬勃发展,呼唤与之匹配的治理框架。石林县经济作物站站长黄兴龙带领团队,为产业铺设“轨道”:编制各级技术规程,推动“石林人参果”获评国家地理标志,品牌价值达15.83亿元。通过“站内接访+实地走访”构建起立体服务体系。“产业要做大,必须从‘人治’走向‘法治’与‘机制治’。”黄兴龙总结道。
精密的“轨道”牵引着产业巨变。昔日石漠荒坡,如今已被翠绿覆盖——种植面积从最初的几亩扩展至2025年的约18万亩,综合产值达37.6亿元,带动全省种植超40万亩,约2.34万户农民增收。以石林为核心的“中国人参果产业样板基地”已然成形。与此同时,产业链持续延伸:自动化分选线实现优质优价,深加工将果实变为脯、干、茶、酒,推动产业从原始鲜果销售向精深加工与品牌营销纵深发展。
然而,成长伴随挑战。黄兴龙坦言:“部分病虫害问题及生产环节的不规范做法,仍在考验产业信誉。”对此,石林正通过强化检测、追溯体系与严格监管来应对。“产业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竞争的就是标准与信誉。”韩梅颖表示,“这正是科技小院与各级标准亟待深化的方向。”
关于未来的想象,在2021年10月16日被赋予浪漫而科学的注脚——石林人参果种子搭载神舟十三号载人飞船,进入太空,历经183天遨游后,于2022年7月6日重返地面。“这既是石林人参果的‘太空一小步’,也可能是产业未来的‘一大步’。”黄兴龙说。如今,这些经历宇宙射线洗礼的种子已进入地面选育阶段,科学家期待它们能孕育出抗性更强、风味更佳的新品种。
从传说中的“仙果”,到牛车上的“商品果”,再到实验室里的“科技果”,直至遨游星海的“未来之果”……在希望的田野上,丰收不再依赖于风调雨顺,更生长着对科技的笃信、对标准的敬畏、对品牌的坚守。那颗曾落在八丈石上的种子,如今已撒向广袤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