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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月光

□锦 梅

中秋前夕,正是田里麦穗和天上月亮拉锯抢夺人影的时候。晚饭后母亲依旧不停地在热气腾腾的灶间忙碌,明后天就是中秋节了。

当母亲竹制的蒸笼里五彩斑斓的月饼笑开了花时,父亲的那辆28型加重自行车,从十里外的县城捎来了所有过中秋的礼物。有浊酒、蔬果、调货,偶有香烛。

中秋这天,母亲的晚饭总是无一例外地要包一顿饺子。虽然一家大小聚多离少,说白了,顶多是父亲和家的短期别离。但团圆的寓意,在我们还很幼小时,已在母亲的心里扎下了牢牢的根。谁能拂逆母亲的愿望呢?何况是一群早就馋极了的嘴巴。

门外巷道里传来伙伴们嬉闹的声音时,我们还在焦急地等待藏在云层里的月亮。无数个夜晚的月亮,只有中秋的这一个,像一个矜持的大姑娘,迟迟不肯出来和大家见面。

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中,父亲的圆桌上已摆好了献给月亮的贡品,竹制蒸笼里的月饼一定是主角,周围依次是盛放苹果、西瓜的果盘,有时还有一碗净水和香炉。香炉是父亲去北京时买来,常常置于案头,绘画读书时把玩插香的工艺仿鼎。一家人围坐在贡品的周围,听父母慢条斯理地说一些关于月亮的老故事。

母亲的故事总是和劳作有关,说是恶婆婆让媳妇方四娘到十里之外挑水,命她天亮之前把水缸挑满,又生怕四娘偷懒,给了一副尖底木桶,半道上累了也不能休息。于是引来月宫里的玉兔帮忙,一夜照明且长出一棵桂花树让四姑娘歇脚。父亲的话总是很少,但也美妙。“吴刚捧出桂花酒”之类的诗句就是从那时烙在我们的心里。

等到月亮露开了脸,案上的香烛也徐徐燃起,袅袅地,像幽幽的心,我们沐浴在月辉里,突然像受了某种感染,静静地看月亮曼妙地在天上徐徐上升。月上中天,月辉洒遍庭院的角角落落时,轮到我们分享月亮贡品的时候,房顶上早就急不可耐垂下扎了钢针的竹竿,稍不留神,盘里的苹果会少了一个,房顶上,有诡谲的嬉闹声悄悄传来,接着,地上房顶的笑骂声像炸开的锅,拉开中秋夜晚的序幕。

简朴而隆重的仪式,带给我们的是那份对传统节日的向往和敬重,消解了物质的匮乏和精神上的贫瘠。

小时乡下,有在中秋时送月饼的习俗。传说因为旧时当地百姓,不堪忍受元朝的长期统治,于是相约中秋这天,借送月饼传递覆灭元朝的消息,因此留下此俗。后来中秋,也就有了亲友之间互送月饼,相互拜访的习俗,俗称拜八月十五。那些平日不常见的亲友,此时好像积攒好了一肚子的话,等待月圆时送给对方。玩月是孩子们的游戏。透过仪式,聊得尽兴的还有大人。

父亲好客又爱夜话,中秋便是好时机。月辉透过窗棂时,父亲和他的朋友,沐浴在洒满月辉的土炕上闲聊。这次是远方本家的一位族伯。酒过三巡,俩人都已微醉,平日严肃的父亲,一脸笑容,月辉里声音忽高忽低,看得出,他们聊得很尽兴,有点恋恋不舍。父亲送族伯走出屋子时,被一院的金盏菊、金丝莲和月光吸引,俩人手拉手,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围着花园徘徊了几个来回,时不时还停下挪动的脚步,抬头望月,口里念念有词:观花,观花。父亲也应声附和:观花,观花。样子可爱又迂腐,我们看得捧腹想笑,可又在父亲回头微笑示意下忍住了。原来父亲并没有醉啊。

有时中秋,族里团聚唱曲艺连带议事到夜深。估计各自该回家了,母亲常让我们到半路相迎乘月而归的父亲。

远远地,就看见父亲在月光下逶迤,还哼着曲子,大都是《天官赐福》《薛仁贵征西》之类的地方曲艺,大概是族里家宴上意犹未尽的“尾巴”。有时是自己随性的哼唱一两句秦腔,或凄婉哀怨或欢快晓畅。我还曾无意中见过父亲借故抹过眼角的泪,偶尔也激越。但无论内心怎样翻江倒海、情难自禁,每次我们走近,拉了他的大手,父亲总是笑逐颜开,笑语盈盈地,倒衬得夜色更加宁静,月辉更加温柔。我就隐隐地觉得月光下的他格外性情。

父亲读书,除了《芥子园画谱》之类的绘画书,看得最多的是一本《千家诗选》和一本《水浒传》,他爱雪胜过爱雨,爱月光胜过白天的太阳。难怪每次晚归,都是有月亮的晚上,我疑心是他有意选这样的时刻短暂出走。

因为有一次无意中说起树,说起我家距离学校的那条路,父亲的脸上无不洋溢着惬意。

那是一条长一里左右的村里的马路,路两边是高大整齐的参天白杨。父亲说,每当枝叶繁盛的夏夜,路两边相互垂下的枝条在夜里就蓬起一条悠长的树洞。一个人走在路上,那月光就从树缝里洒下来,一路斑驳,简直就像穿越一条树的长廊,美着啊!说时神情很陶醉的样子。

他知道我们听得懂长廊。父亲去北京回来,向我们详细讲述过颐和园的画廊。但月光的长廊哪样呢?我不曾看过,所以听起来很是费解。

有一年冬天,村里严肃而幽默的郭书记,好像猜准了我们的心思,一日连一日地在晚上放电影,还说要让我们看个够。我们当时就在底下嘀咕,电影哪能有看够的时候?书记真逗。

书记用行动兑现了对大家的承诺。一连十几个晚上的放映,我们确实有点厌倦,那时也不知是河里的水大还是冬灌的人粗心,水常常淹没了路面形成冰面。看完电影的晚上,乘着我们得意,稍不留意,脚下一个趔趄,夜归的人群中,总会有人滑倒在结冰的路上,一时喧哗。

欣喜的是,正是那一次书记许诺兑现的一个举措,让我真切地体会了一把父亲所说的月光长廊。

幽静的树的长廊,月光透过树缝,洒下的斑驳月辉,一地碎银,又踩着无比美丽的树影子,时时忍不住抬头仰望。而一轮明月,人走月亮也走,如影相随,在头顶为你照亮陪伴,竟像一位知己好友。正如后来歌里所唱“月亮走,我也走”。这种时候,神思也不由地随月亮游荡远方。

真想一直走在这样的路上,用脚步的享受报答对路的热爱,用惬意表达最初的美的怀伤。看来父亲说的没错。于是想起郭书记的话,萌生一种说不清的生涩感慨,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郭书记不知,自己一个或许随意的许诺,让一个懵懂的少女在频频举头的流连中,见证了父亲的性情和自然的美妙。感谢父亲,用自己的体会,给我一次美丽的遇见。婆娑的枝桠,疏漏的月光,笔直的路,不知怎样,一次次唤醒了沉睡在我心灵深处对故乡持久而深沉的赞美,而使我频频陶醉不能自已。

后来离开故乡,父亲常画李白的举杯邀月。画面单调得只剩下了人和手中的酒杯及一轮孤月。去繁就简,大概只有父亲深谙其中留白的寓意吧!

女儿上学时,学校离父母家近,女儿理所当然成了父母家里的一员。但父亲怕女儿跟我们生疏了,晚饭后让女儿跟我们回家。所以好多时候,都是我下班了借接孩子,顺带吃饭。常常是一家人一时聊得兴起,忘了时间。尤其冬天,转眼天就漆黑。父母家小区距离街道有一段僻静的小路,走夜路又不太安全,于是送我们母女回家成了父亲义不容辞的职责。

常常是漆黑的巷道里,父亲打开一束手电光,电光照亮了前面的路,偶尔父亲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家常,有时却一路无语。寂静的小巷里,响着不同的脚步声:父亲的沉稳有力,节奏整齐;我的短促“咔咔”作响;女儿的细碎轻巧,简直像风吹树叶般哗哗流淌。三双脚步声三种不同的节奏,将一段寂寥的路走得更加安静悠长。渐渐接近大街上的灯火了,我让父亲止步回去,父亲不肯,说就差几步了,不急。直到我们走到巷口,女儿喊一声,“姥爷,再见”,父亲才停在了巷口。我们母女走几步借着街灯回望,父亲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我大声说回吧!父亲摇摇手示意快走。再回头,人还在那里,直到视线模糊。

若有月亮,路上好像下了一层霜。月光映照下的路面上,是三个长长短短的影子徐徐晃动,长短不一地跳跃前移。父亲好像很享受这一路月光,又好像流连这段路,走得很慢。偶一侧头,那沐上了一层光辉的脸,安详得像那银色的月光,露着微笑和惬意。

后来晚上回家,我发现父亲早就准备好了,动作熟练、步履轻快。说走,一手拿过帽子往头上一扣,一手拿起门厅窗台上的手电筒,人已等在门外。帽子、手电从不零乱,一副迫不及待又从容的样子。

后来女儿转学。有一天,我听母亲说,父亲叹息:再也听不到孩子清脆而好听的书声了,并且神情有些失落和惋惜,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父亲一生敬字嗜书,性情像个孩子。却生不逢时,学业半道赶上饥馑,生命朝不保夕而未能完成学业。印象之中,每逢闲暇,父亲常常会拿了一本书,背靠被垛,窝在家里看书。兴致来了,还会信口口占一首五言七律,一首《千家诗》了然于胸,常常应景吟哦几句。

他爱孩子。看书习画之余,听孩子背书,成为他晚年生活的一种消遣和享受,他曾不止一次地录过女儿的书声呢。

我知道父亲的叹息。就像鸟鸣之于晨曦,月光之于俗世。女儿是他俗世生活里的阳光。不,父亲是个真正懂得风清月白的人,女儿应该是他人生最后不多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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