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洪远
这趟浙南之行,原是因着在中央电视台《远方的家》播映时的惊鸿一瞥。镜头里,晨雾如薄纱轻笼,远山含翠,近水凝碧。一位披蓑戴笠的老农,肩着犁耙,牵着牛,慢悠悠地走在石板桥上。牛蹄踏破水面的清寂,身后,一抹红衣的女子担着秧苗,身影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那画面,像一轴被时光浸透的古画,静默,却直抵人心。年逾古稀的我,东游西逛,自以为见惯了所谓的山川仙境,那一刻,却仍被这浑然天成的韵致攫住了心神。
游览了朱潭山附近景点,待到午后,我们一行人寻至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柳下,等来的却是一句:“今天,恐怕是没有电视里播映的老牛表演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猝然溅入尚存余温的茶盏。周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人堆里幽幽地响起了一声嘀咕。那声音是低沉的,近乎自语:“来也来了,等了这许久,路上六个钟头的颠簸……再等等罢。”这嘀咕,真轻。轻得像柳絮落地。可偏偏,它就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它没有什么大道理,只是笨拙地数算着那些已然沉没的光阴与脚力。
这数算里,有一种朴素的、不甘心的韧性。我们相视无言,却在暮色将合未合的天光里,达成了一种无言的盟约:那就,再等一炷香的工夫罢。说来也奇。那声嘀咕的余韵,仿佛还在柳丝的末梢颤巍未绝,眼前的景致,便像一轴缓缓铺展的宋人长卷,开始有了动静。
先活过来的,是那一片蓊郁的柳荫。沉沉的碧色边缘,仿佛被一滴清水润了一下,洇开一道极淡的痕。随即,那农人便从这朦胧的淡痕里,一步,一步,踱了出来。他披着那身泛白的旧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眉眼,只觉一身的风霜雨雪都沉淀成了古铜色的平静。接着,是那老牛。它迈着千年不变的步伐,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那种从容,踱上了溪流间的石桥。蹄子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近乎无声,庞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温驯的、源自亘古的力量。最后,是那一笔惊心的红。她是从另一侧老树的暗影里,悄然“洇”出来的。你并非先看见一个具体的人形,而是先被那一团饱满的、灼热的红色所映照。而后,那女子的身形,她肩头那两筐绿莹莹的秧苗,才在那团红色的衬底下,渐渐清晰起来。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红衣在素净如宣纸的山水间,像一句无声的诗。
农人,老牛,红衣女。三者遥遥立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构成一种平行的和谐。他们之间,没有我们所以为的、戏剧性的顾盼与交流。他们只是“在”,与这山、这水、这风、这土地,共同“在”着。只听见耳畔,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虫鸣。我忽然间了悟了。我们先前所翘首期盼的“表演”,是何其浅薄。生活本该是这样,否则就是异想天开地编故事。而眼前这一切,根本不是“表演”,它就是如常农家生活的“本身”,是这片土地上一个自然而然的切片。
那一瞬间,我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悄然落地。而我们之所以能得见这真实不虚的一幕,全赖那一声不甘的、近乎痴顽的嘀咕。是它,为我们这班浮躁的过客,争得了一份窥见真境所必需的静气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