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庞国翔
在重庆江津鹤山坪石墙院陈独秀旧居陈列馆,有一个工艺精湛的老物件——长方形的棕榈编箱,它是陈独秀走南闯北随身携带之物。这只棕榈编箱随陈独秀到江津后,还有一番离奇的遭遇。
1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已被关押了五年的陈独秀从南京监狱提前释放。此时,陈独秀的儿子陈乔年和陈延年已先后牺牲,前后两任妻子高晓岚、高君曼和长女陈玉莹也都因悲伤过度离开了人世。陈独秀带着患难少妻潘兰珍,携带两只棕榈编箱和少许用品,出南京、奔武汉、颠沛长沙,并于1938年8月流浪到了重庆江津。
他先是住在江津县城的郭家公馆,次年初移居至黄荆街88号延年医院,然后迁到朋友在城外为躲避日机轰炸而建的康庄,最后又搬到了城外三十里的施家大院。但是,陈独秀总感觉这儿也并非安身之处。当年5月,江津乡绅杨学渊仰慕陈独秀,邀其到杨氏祖屋鹤山坪石墙院居住。陈独秀则以“为杨氏修订家谱、整理杨氏先人遗稿”给予回报。
石墙院是一个典型的巴渝风格农家院落,因四周筑有两丈高的石墙而得名。这里到县城全是崎岖山路,但有长江水路相通,墙院下便是五举沱渡口,乘坐约30分钟下水船即可到达江津城。鹤山坪森林茂密,石墙院静雅别致,陈独秀夫妻住在院内里间左边的两间小偏房里,虽简陋至极,但两人仍营造出小家的氛围,这里成了他们的理想避难寓所。
2
尽管深居简出,但陈独秀的到来,还是引起了山村的骚动。当地人大多不知这位“下江人”早前的经历,大家见一些穿长衫戴眼镜、说话斯文的人,常坐轿来拜访他,就猜想这人不简单。穿着整洁的潘兰珍,有时会和石墙院的几个老太太玩麻将,因语言不通,多是败局,但仍时常参与,大家更认为他俩是有来历的。除在家写作,陈独秀早晚也会出来散步,隔三差五还会去附近赶场或去县城。鹤山坪村民办红白喜事时,他常帮忙写对联、记账,逐渐融入了当地村民生活中,就像山里的一个老学究。
1940年8月2日,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天清晨,陈独秀在潘兰珍陪同下去县城看病,回来时发现家里被盗了。他一边催伙夫报案,一面清点损失,最后发现木柜上的一只棕榈编箱被盗走,内有衣物十来件、朋友杨鹏升所刻“独秀山民”印章一枚,还有《小学识字教本》下篇《合体字》草稿,这是陈独秀在身患重病中辛辛苦苦完成的,是他的心血。
陈独秀非常着急,但警察局却以“只是一桩小案”为由迟迟不予侦办。陈独秀极为生气,马上给当时的江津县长黄鹏基写信。黄鹏基系北大毕业生,素来敬重陈独秀,怕事情闹大授人以柄,于是下令由双石和麻柳两乡团正组织壮丁,配合警察局侦办此案,并限三天内破案。
3
警员装模作样来到鹤山坪,借口清查到处抄家,搞得人心惶惶。
还是两乡的团正有办法,他们将当地几个“惯首”集中起来“拿语言”。三天后,参与盗窃的肖、黄、张、刘四人便告归案。案子破了,箱子和衣物找了回来,但遗憾的是印章和手稿没了踪影。
最后,官方公布的案情是:四人均是双石、麻柳两乡的小蟊贼,认为陈独秀来头大、有钱,于是就进行了几天踩点。次日,四人见陈独秀夫妇出门,便钻进室内,盗走了棕榈编箱。得手后,四人在后山坡打开箱子,见是几件旧衣和印章、书稿等,不禁大失所望,于是扔了印章、烧掉书册,弃箱而走。后来,还是姓邱的伙夫帮陈独秀捡回了那个空空如也的棕榈编箱。
案虽破了,陈独秀却郁郁不乐。失窃第二天,他给成都的老友杨鹏升写信说:“敝寓昨失窃,窃失衣被等十余样,惟失去兄在武昌为刻阳文‘独秀山民’四字章及弟尚未出版书之草稿,甚为可惜也。”他还在信中附言说:“此间已势不可居,拟九月初赴渝治病,在南岸至多住一个月,即拟移居赤水或江安县城居住,不知此城中兄有知友否?”由此可看出,陈独秀对石墙院也不乐观,想搬到贵州等地去。但最终,陈独秀还是留在了石墙院,但这次打击严重影响了他的身心,呕心沥血写成的书稿突然没了,怎能不让他痛心疾首?
4
1942年5月27日,风烛残年的陈独秀因急性胃炎与脑溢血突发,医治无效,溘然长逝,享年64岁。
陈独秀去世后不久,棕榈编箱被盗案背后的实情传了出来:原来,陈独秀家被盗,并不是几个乡间小蟊贼所为,而是军统重庆稽查处暗地搞的阴谋。军统见陈独秀天天在室内写写画画,想探其内容,于是秘密指示当地一姓张惯偷,伙同另外三个蟊贼,偷走了陈独秀棕榈编箱。棕榈编箱到手后,他们见无价值,就将书稿点火一烧了事。
陈独秀去世后,在江津国立九中任庶务的三子陈松年保留了其中一只棕榈编箱,1947年返乡时带回了安徽老家。另一只棕榈编箱则赠与杨鲁丞后人,以作纪念。1985年全国文物普查时,杨氏后人捐出了那只棕榈编箱,后来成了陈独秀旧居陈列馆藏品,并被评为国家二级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