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许海龙
我若提笔写寒冬,不写风怎么刮,雪怎么下。只写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伸手就能摸到的暖。
最先写的是路对过那家火锅店。火锅店的门帘又厚又重,一掀开,那股热气就撞你个满怀。不是什么香味先来,是眼镜片上“呼”地一下全白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一片朦胧的光。耳边先热闹起来,门边那桌一大叔在说他闺女的事,声音洪亮;锅里汤汁翻滚声,咕嘟咕嘟,是另一种别样的响动。找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墙是温的。手冷,先不急着吃,伸到锅子上方虚虚地放着,那股子上升的热气,先暖着指尖,再慢悠悠地顺着手指爬上来,到了手掌,再到手腕。等拿起筷子,从翻滚的锅里捞起一片羊肉,汤滴下来,落在油碟里。嚼着嘴里的吃食,身子才算真的松下来了。临走时老板递来两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可揣在兜里的手,还留着刚才的热乎气。
然后写小区的墙根。太阳好的时候,小区南边的墙根下总是满满当当的。老人们像约好了似的,吃过午饭,一个个拎着马扎、端着杯子就来了。四号楼的张大爷总是坐头一排,他说那里光线足。他怀里抱着个保温杯,时不时拧开喝一口,也不喝多,就是抿一下,再盖上。三层的李奶奶手里不停,总是织着点什么,毛衣领子,或者一只小袜底。织几针,她就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也平常,无非是“今儿太阳真好”“你家中午吃的什么”。太阳光平平地铺过来,照在她的头发上,灰白的头发就变得软和了,看着茸茸的。你从旁边走过,能听见他们零零碎碎地聊天,谁家的孩子昨晚在拉琴,谁在一楼院里晒的腊肉看着不错。风偶尔也来,但经过这堵墙、这群人,仿佛也慢了下来,变得温和了,带着一点日头晒过的尘土味儿,不难闻,反倒觉得踏实。连那只总在附近转悠的黄狗,也挨着人的脚边卧下,肚皮贴着地面,眼睛眯成一条缝,懒得睁开。
接着写街头那些不期而遇的小片段。女儿学校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一到傍晚就冒起白烟。大爷的手套磨得发亮,指头那儿破了个小洞。他拿红薯时,总是先用那块厚棉垫垫着,挑一个,按一按,再用垫子包好了递给你。红薯烫手,那股甜香却直往鼻子里钻。路口拐角处的共享单车倒了一片,穿校服的男生蹲下来,一辆辆扶。路过的上班族放下公文包,也弯下腰搭把手。两个人没说话,却配合得默契。扶完最后一辆车,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上班族冲他笑了笑,各自走开。此时,西北风吹过的街面,好像也没那么硬了。
最后落笔的,是家里的灯。下班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钥匙刚碰响锁芯,门就从里面开了条缝,女儿的脸挤在缝里,脆生生地喊:“爸爸回来啦!”厨房里飘出熬汤的蒸汽,白蒙蒙地罩着妻子的身影。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回头说:“赶快脱衣洗手,准备开饭。”坐在餐桌旁,不用说什么,寒气就从骨头缝里被一点点挤出去了。
寒冬的底色,大概总是冷的。而烟火气,就是在这冷底色上,一点点画出的暖纹路。画一碗热汤,画一句闲话,画一盏等你的灯。画多了,这冬天,也就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