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孙姐 整理:星闪
我今年五十八岁,是专职照顾老人的住家阿姨。
之前,我大半辈子的时光都在为生活奔波,靠辛勤努力养大了一双儿女。六年前生意不景气,我们关了经营多年的摊位,丈夫去企业打工,我则在小区里做起了保洁,日子平淡却也安稳。可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丈夫突发脑溢血,生活彻底不能自理,我辞了工作全身心照料,可终究没能留住他,一年后他还是走了。
丈夫走后,我成了孤家寡人。生活倒是不愁,我自己交的养老保险,每月退休金虽不多,也足够糊口。儿女总劝我在家歇着享清福,可我闲不住——一来想多赚点钱,未来若儿女有需要能帮衬一把;二来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忙起来大半年才回家一次,空荡荡的房子里,孤独像潮水般裹着我,实在难熬。
我家在山东淄川城南,前年年底,经亲戚介绍,我认识了现在照料的老太太。她八十岁高龄,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三个儿女都因工作繁忙无法贴身照顾。见面时彼此印象都好,这份照料工作就这么定了下来。
照顾瘫痪病人,我并不手生。丈夫卧床的日子,早已让我练就了一身细致的护理本领。白天,我给老太太喂饭、按摩、擦洗身体,天气好的时候就推着轮椅带她出去晒太阳,絮絮叨叨地跟她聊家常——聊我年轻时摆摊的趣事,聊儿女小时候的调皮,也聊邻里间的琐事。夜里,我总保持着警醒,每隔两三个小时就醒一次,帮她翻身、掖好被角,生怕她压出褥疮或着凉。照料病人,心里那根弦得时刻紧绷着,容不得半点马虎。
有一回,半夜老太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吓得一激灵,赶紧爬起来给她量体温,38.5℃的高烧让我心里一紧。我先喂她吃了退烧药,又用温水一遍遍擦她的手心、脚心和额头物理降温,坐在床边守着她。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体温一点点降下来,直到天快亮时恢复正常,我才长舒了一口气。等她的儿女赶过来,我已经把老人的衣物换洗干净,家里也收拾妥当。医生来问诊时,我把平时记录老人饮食、排便、情绪变化的小本子递了过去——每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排便是否顺畅,情绪是开心还是低落,我都一一记在上面。医生看了本子,又看了看我对老人的照料,误以为我是她的女儿,一个劲儿地夸我孝顺又心细。
老太太说话不清楚,刚开始我只能凭着她的口型和表情猜测意思,日子久了竟也有了默契。她一皱眉,我就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她嘴角微微上扬,我就明白她听进去了我的话,心里高兴。就连翻身拍背这样的小事,我也摸透了她的习惯——哪个位置容易发麻,哪个角度躺着最舒服,哪个力度按摩最解乏,都记在心里。
有一次,老太太的女儿前来探望,打了芒果泥喂她。我在阳台洗衣服回来,发现老人吞咽得格外费力,脸色也有些不对,赶紧上前问:“是不是很难吞咽?” 老人吃力地点点头。我立刻兑了温开水,把果泥调得更稀滑,又滴了一滴香油润滑喉咙,再一点点喂给她,就吃得顺畅多了。
护理失能老人,确实辛苦,可这份辛苦里,也藏着满满的收获。我跟老太太聊天,虽然很少能得到有声的回应,但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情绪——我说儿女工作顺利,她会露出欣慰的笑容;我说自己偶尔孤单,她会轻轻叹气,眼神里满是担忧。这份关爱是双向的,有一次我胃疼的老毛病犯了,强撑着帮她按摩,脸色难免有些苍白。她察觉到我的不适,几次抬手制止我,用尽力气拍拍我的肩膀,又指着旁边的沙发,示意我躺下歇会儿。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我把她当亲人般照料,她也把我当家人般疼爱。
丈夫刚走的那段日子,我深陷在丧夫之痛里走不出来,夜里常常对着空荡的房间流泪,那份孤独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可现在,每天忙着照料老太太,日子变得充实而有意义,仿佛又“活”了过来。老太太的孩子们待我也十分真诚,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好吃的,总把大份的、好的留给我,说我干活辛苦消耗大,让我多补充营养。
其实这份工作,我起初是瞒着儿女的。他们知道后坚决反对,说传出去别人会笑话他俩不孝顺,让母亲一把年纪还出去受累。我耐心跟他们解释:“明面上是我伺候老人,其实是我们互相陪伴,而且这种陪伴还有报酬。我每天过得充实又开心,一点也不觉得累,还想再多干几年呢!” 儿女见我态度坚决,又看到我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最终还是理解了我的想法。
如今,在照顾老太太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想起自己的晚年。儿女们要忙事业、顾小家,真到了我动不了的时候,想必也很难做到床前尽孝。我真心希望,等我老了,也能遇到一个负责的护工,用耐心、细心和真心,给我一份家人般的关爱与温暖。
这份工作,不仅让我赚到了钱,填补了孤独,更让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陪伴的意义——双向的付出,双向的温暖,才是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