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慢,并非懒散或停滞,而是用心感知世界和他人,沉淀厚积薄发的力量。孩子们在写信、挖土豆、练钢琴的过程中渐渐学到这种智慧,理解了“慢”的哲学。
见字如面
朝阳凯文学校高一(5)班 王宇暄
我家老宅有一口樟木箱,专门用来存放书信。曾祖父的情书、祖父的家书、父亲的电报,按照年代整齐排列,像一部用书信组成的家族史。
曾祖父的信最有古意。发黄的宣纸上,毛笔小楷工整如印刷。“卿卿如晤:见字如面。今晨霜重,忆卿畏寒,心甚念之……”战乱年代,一封信要走半年,甚至永远到不了。于是每个字都斟酌再三,恨不得把一生的话都浓缩在尺素之间。
祖父的信是钢笔字,蓝黑墨水。“父母亲大人敬启:儿在边疆一切安好……”那时信走一个月,他每周写一封,编号排列,怕顺序乱了父母担心。信里夹着粮票、照片,还有给妹妹的红头绳。
父亲年轻时开始发电报。“考取大学速汇路费”——字数精简到骨头,每个字都值钱。后来有了电话,父亲跑到镇上邮局排队,据说三分钟通话时间,他要提前一周写好要说的话。
到我这里,通讯方式变成了电子邮件、微信消息。一秒钟即达,一天往来数十条。方便极了,却也轻飘极了。直到今年整理老宅,我一页页读那些发黄的信纸,才突然理解什么叫“见字如面”。
我决定给在外地工作的父亲手写一封信。摊开宣纸,研墨润笔,忽然不知从何写起。草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宣纸上只落下十八个字:“父亲大人:近日降温,望添衣。儿一切安好,勿念。”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染,像我的笑脸。
父亲收到信后,竟然打来视频电话。镜头里他拿着那封信,眼圈发红,说:“二十多年没收到手写的信了。”我们聊了很久,比过去一年说的话都多。
那天我明白了,科技永远在变,但人性中那些最深切的渴望从未改变——对连接的渴望,对被理解的渴望。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人们却有强烈的意愿和足够的耐心与另一个人建立连接。如今人们忙于学习、忙于生计,却似乎很难再有时间停下来,对远方的人说一句:“你好吗?我很好。”
尺素千里,心意相通。雁字回时,温柔无限。希望我们能在忙碌的生活中偶尔停下脚步,重新感受这份跨越时空的、见字如面的美好。指导教师 陈慧
静心生长
北京四中九年级(3)班 殷广安
晨曦初绽,万道霞光穿过云层,投向人间。元旦假期,我欣赏着美丽的晨光,回忆起暑假期间在姥爷家学到的道理——慢下来,才能静心生长。
那时我即将升入初三,急功近利的心态让我每天都在茫然和焦虑中度过。好不容易盼到放暑假,我只想赶快回到乡下老家,好好休整一下疲惫的身心。
路过那片熟悉的砂石土荒地时,我望见地里有一大片打蔫的叶子,正如我当时低落的心情。我知道,那块地里种的是土豆。开春时,我看到姥爷弯着腰,豁开荒垄,把一些土豆块茎放进去,再踩实泥土。看来它们今年长得不太好,和我一样不成气候。
叩开门,至屋中,姥爷笑盈盈地问我想吃什么。启窗而视,菜园中紫茄子、绿青椒已经满登登坠弯了枝头。我心中一喜,高喊一声:“地三鲜!”
于是,姥爷笑着让我随他一起去刨土豆。我们又来到那片砂石土荒地,姥爷拨开打蔫的叶子,翻开一小块土地让我看。没想到,埋在地下的土豆秧上已经硕果累累,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惊讶不已,连忙弯腰用双手扒开温暖的泥土。只见土豆的根须紧紧抱住泥土,伸入到大地深处,在砂石土的缝隙中盘根错节。我从不曾想到,在地表之上毫不起眼的它,居然在地下默默积蓄了这么神奇的力量。我不停向下挖,汗流浃背地挖了半天,却只挖出半个土豆。姥爷在一旁说:“换我吧,深着呢!土豆的根可比茄子、青椒的根要扎实得多。”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微微一颤。
午饭时,我仔细品尝着香软绵糯的土豆,心中暗暗感叹:这小小的土豆,懂得谦卑地倾听大地的心跳,把大自然的风风雨雨当作养料,在这算不上富饶的土地里慢慢扎根、蓄力,最后厚积薄发,献出累累硕果。想着想着,我心中豁然开朗:有时候,向下扎根,会比一直向上猛蹿长得更扎实,但需要踏踏实实地慢下来,静心生长。
欲速则不达
北大附中北医分校初二(2)班 柳炫伊
我的指尖在琴键上飞跃,错音却像断线的珠子滚落,看着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想着下周就要考级了,我弹得越来越急,指尖的酸痛和心底的烦躁缠成一团。
“你弹得慢一点。”老师轻轻叩了叩琴盖,指尖点在我出错的小节上,“这处琶音要像流水漫过石阶,不是暴雨冲过屋檐。”他坐在琴前,手腕微起,指尖落下时,慢得几乎能看清每个关节的转动。原本被我弹得杂乱的乐句,在他手下,竟真有了流水般的温柔。我忽然意识到,为了追求速度,我早已丢了曲子该有的感觉。于是,我学着老师的样子,开始放慢速度。
慢弹的第一遍,指尖的僵硬感奇迹般缓解了。我之前只顾着赶节奏,左手的和弦总比右手的和弦慢半拍,音符与旋律像两条错开的线。当速度降下来时,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和谐的音律。但是,练着练着,我又忍不住加快了速度,因为心里想着:下周就要考级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把曲子练熟呢?
手指再次打结时,我瞥见琴上的考级证书,那是过去我考五、六级时的纪念。想起那时,最简单的音阶我都要对着节拍器去练,一个音一个音地数着,从没有想过要弹快,只想着把每一个音符弹饱满就很满足了。如今,我每弹错一个音就会非常愤怒,反倒忘了,所有流畅的演奏,不都是从笨拙的慢弹里练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架起手型。这次我不再盯着进度条,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指尖的力度上。遇到难点段落,就拆成小节反复练习,甚至用节拍器卡着最慢的速度,确保每个音的触键都扎实。指尖在琴键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描绘每一个音符的形状。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考级前把曲子弹熟了。
通过这件事,我更加理解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原来,慢下来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勇气,承认自己不足的勇气。只有愿意花时间沉淀,才能走得更远。人生这条路,又何尝不是如此?指导教师 苏英
自然的节律
首师大附中九年级(1)班 李腾轩
现代都市生活的齿轮精准咬合,将我们推向效率的巅峰,却再难寻觅农业时代那种天人合一的节律。每逢放假,我就会回到爷爷的村庄,在二十四节气的古老韵律中,寻找心中的清风明月。
暑假里,爷爷带着我一起体验夏耕。我跟在他身后,行走于田垄之间。爷爷锄头的起落,与树梢的蝉鸣、泥土的呼吸同频。他笑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种地得跟着节气的步子走。”此时,我才理解夏耕的意义——它并非对抗自然的苦役,而是应和天地节律的舞蹈。夏至日,爷爷并未像我那般抱怨天气炎热,而是抬头指着太阳说:“夏至三庚便数伏,该吃面了。”一碗夏至面,像一个古老而简单的仪式,让我找到了连接天地呼吸的纽带。
我开始主动追寻这种天人合一的感觉。我学着爷爷的样子,在春分那天平蛋、竖蛋,感受阴阳平衡的微妙;在谷雨到来时轻触湿润的小苗,期盼“雨生百谷”。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立秋那天。那天清晨,爷爷推醒我,说:“今天听风。”我们静坐院中,万籁俱寂,一阵凉风倏然而至,掠过皮肤。爷爷闭目轻语:“这就是‘凉风至’。”我查阅资料,发现古人果然有“立秋有三候,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生,三候寒蝉鸣”的说法。原来,古人早已将身心调试为接收自然信号的精密仪器,他们的情感,皆源于这种体验。
我渐渐明白,二十四节气不只是日历上的小字,而是先民用天地呼吸镌刻成的时间哲学。范成大笔下的“昼出耘田夜绩麻”让我们看到,古代农民并非拥有我们渴望而不可得的闲适,而是在“春种、夏耕、秋收、冬藏”的自然节律中,获得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丰盈与安定。愿我们都能在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中,找到自己的清风明月。指导教师 吴冰
药香袅袅
府学胡同小学六(1)班 殷梵曦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这句摘抄在我的笔记本里躺了很久,直到我作为志愿者走进助盲活动现场,指尖触到盲童小昭微凉的手,鼻尖嗅到艾草与薄荷的清香,才意识到,在看不见的世界里,藏着比惊雷更震耳、比繁花更绚烂的生命力量。
场馆明亮,木桌上摆着雅致的香囊,白瓷盘里分别放着三种草药。我攥了攥手心,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怕自己的“过度热情”打破这份安静。这时,小昭被老师牵着手走过来,浅灰色的裙子泛着柔光。她坐下后,用指尖轻触瓷盘边缘。老师提示:“左边是艾草,中间是薄荷,右边是苍术。”她点点头,手指慢慢探进盘里,先碰碰艾草,再移向薄荷,最后停在苍术上轻轻捻动:“这个硬一点,上面好像有小纹路,很特别。”我怔了一下:我以为只有用眼睛才能看清楚,没想到用手也可以“看”得如此细致。
制作香囊时,志愿者们和盲童们围坐成圈,石杵捣药的“咚咚”声像敲在心上的鼓点。我先帮小昭把艾草舀进臼,说:“我们先捣这个,你试试石杵?”她接过石杵,轻轻下压,笑着说:“有点沉啊,但很有意思。”捣了几下,她手腕发酸,我接过来继续捣,她就在旁边用双手小心拢着石臼。捣薄荷时,她凑近闻了闻:“这个味道很清凉,很舒服,就像站在凉快的树阴下。”捣完后,小昭负责装药沫,我撑着香囊口,我俩配合得很默契。
活动结束,小昭把香囊留给了我。我闻着药香,好像还能听到刚才捣药的“咚咚”声。忽然间,我感到这次助盲活动不是我“照亮”她,而是她在帮我:帮助一直在匆忙前行的我,认识到感知世界应该慢一点儿、细一点儿。
如今,每次看到这个香囊,我都会想起小昭手捻苍术说“有小纹路”的样子。我们以药香为桥,走进了彼此的世界——她让我懂得用心感知的珍贵,我也让她体会到陪伴的温暖。这份双向奔赴,比任何光亮都更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