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扬子晚报
这些年,我经常爱去玄武湖转悠,随便拍拍,毕竟历史上是皇家园林,底子好,大树多,哪怕走错路也有好风景 。我尤其喜欢玄武湖东岸的情侣园,好风景有个特点,就是耐拍。
走在十里长堤上,一边是湖光山色,令人陶醉;一边隔河相望,古意萧然——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对面的情侣园就像一幅宋画长卷。
我曾经是杂志编辑,看到好文章就会关心作者,同样,看到好风景,就会多方打听设计师是谁?经几次辗转周折,发现我喜欢的玄武湖情侣园,与一位已故的设计师朱有玠先生有关。
1919 年,朱有玠出生在浙江黄岩的书香门第,爷爷是黄岩县乡贤,父亲是晚清进士,朱有玠从小受家庭文化熏陶,熟习诗词歌赋,喜爱绘画写字,年少外出读书,假期喜欢去苏州看园林,去杭州逛西湖。1945 年,朱有玠本科毕业于金陵大学园艺系,师从汪菊渊、程世抚等著名的园林大家,为从事园林事业打下坚实的基础。
朱有玠(1919 —2015)
1949 年,朱有玠先后任南京市城建局园林处副科长,南京市园林设计研究所副所长、所长。 1993 年,研究所更名为南京园林规划设计院,朱有玠是首任院长,他主持或参与了多项园林规划设计工作:如玄武湖、珍珠泉、莫愁湖、绣球公园、浦口公园的规划,瞻园的维修,梅花山红楼艺文苑的参与设计,唐山震后的重建规划,中南海的绿化调整 ,日本大阪市友谊园中华表设计等 。他还参与了国内诸多风景名胜的规划评审工作,如麦积山、泰山、华山、贵州红枫湖等等。上次我查资料,发现玄武湖网上爆红的“三色乌桕树 ”也是朱先生的创意。
南京是一座山水城林的城市,如今南京成为大家公认的网红城市,与朱有玠等一大批从事南京绿化和园林事业的人,有很大关系 。二十多年来,我生活在南京,赏风景、拍照片、写文章,享受了这座“滋养之城”的许多文化福利,而像朱有玠这样的先生,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作为一位退休的文化记者,自己不写点文字,心里说不过去。
感谢南京市园林规划设计院副院长李平等朋友的帮助,让我有机会拜访坐落在玄武湖附近朱有玠先生的旧居,朱有玠的女儿、原市园林规划设计院副院长朱道萸女士热情接待了我们。
朱有玠与左大珉、洪达瑜、李继芬、陈璐等老一辈他们五人不仅是设计团队的好伙伴,更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们的友情维系了一辈子。
这次采访,我在网上特意买了那本《岁月留痕——朱有玠文集》,比如那篇《南朝园林初探》,不但对南朝风景名胜、私家园林和宫苑作了区分,让我还了解到玄武湖沿湖边是成片的皇家园林,比如南岸的华林园,北岸的乐游苑,西边的玄圃和东田小苑等。还有那篇《园冶综论》,对“因地制宜 ”“意境”“丘壑 ”等概念有非常精妙的解读,是我见到解读计成《园冶》最好的文本。
以上文字我想表达的是,朱先生是站在历史长河中,吸收传统文化和造园艺术精华,因地制宜,“继承和展望”来做设计。
与朱有玠同事三十年、已经去世的陈璐老师也许对他最了解:“他工诗文能书画,学识渊博,设计中强调创新,最厌抄袭 。对如何总结前辈造园技法为今所用,有独特见地”。
朱大姐说,父亲平时在家就是坐在书桌前,看书、写文章、练毛笔字,兴趣高时,还会写写古体诗 。退休后在家他还爱上种花,喜欢到南京许多园林景点游玩。
1984 年,南京药物园(情侣园)获国家优秀设计奖。1989 年,朱有玠荣获建设部授予“园林设计大师 ”的殊荣。2015 年 6 月,朱有玠先生驾鹤西行,享年 96 岁。
在朱有玠先生的房间,墙上挂了几幅画作,很文气,很有古逸气息,我开始以为是朱先生画的,朱大姐告知这是她弟弟、著名画家朱道平的画作 。同样,朱道萸老师是优秀的园林规划设计师,姐弟俩为人低调,淡泊名利,这一切都来源于父母,归结于家学教养。
那天我们从朱大姐家出来,次日,我就迫不及待去玄武湖情侣园重新走了一遍。
情侣园坐落在玄武湖东岸,是一个沿湖的狭长地带,当年这里是浚湖弃土区,规划以水系自然分割为 6 个小洲(圩区),从翠洲门开始,由北向南一直延至太阳宫。
从翠洲大门走进一号圩蔓园,所谓蔓园,指以藤蔓药用植物为主体的园子 。进门迎面就是一汪水塘,对面是一座假山的蓼屿,上面长满各种野生蓼、常春藤、爬墙虎等花木。
向右是有着茅草屋面的“蔓园小筑”,我特意走上台阶,绕到屋后平台,大片苍翠竹林,一条小径沿着小河伸向远方 。小河之上有座小桥,桥上不时有一两位游人走过,这个画面好治愈 。如果哪天三两朋友带着茶席,坐在平台上喝茶多好。
如果你有心,还可沿着蔓园小筑左边小河石磴上跨过河,沿着石阶走进竹林,能感受“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的效果 。站在水边,可以看到蔓园小筑,远处的石桥,宛如一幅宋画。
走过另一座小桥,就是二号圩,抬头就是松林冈,路对面就是朱先生设计的“樟荫台”,几株古老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树冠覆盖 200 多平方,夏日更是一片阴凉 。我曾看见一位长者在树下吹萨克斯,如泣如诉 。不远处草坪水边,有一株像鹿角的老树,苍劲而顽强。
朱有玠先生说过,一笔一划都不给历史留下遗憾。这里药物花径区是分层次的,高处是香樟、松、冷杉,中间是巨紫荆、七叶树混交林,最下面是石蒜园、杜鹃园、木瓜园等 。朱先生当年特别喜欢用蝶径—— “访花蝶径 ”的简称,指分散在林荫下、带花地被中的园林小路网,游人行走可高低回环、任意东西,享受清幽野趣。
走过大石桥,就是三号圩,这里是以樱花、枫杨、鸢尾、紫藤、茶花、荷花等植物造景的区域,整个区域大都用植物来分割,很少用建筑材料,哪怕小桥也是“引蔓通津 ”的花架,就是让园林保持天然野趣。
朱有玠在设计中,特别强调藤本植物的观赏和布置方式,架因花设,才是园林小品建筑 。比如为了表达“五叶木通 ”藏在叶下的雄花和雌花盛开的情景,朱先生专设了椭圆形花架,架下放了长凳,让游人抬头观看,领略其深情。
去年 4 月初,我在樱花怒放的季节来到这里,此时晚樱正盛,早樱已迎风飘落 。那天我干脆坐在紫藤架前的石头上(相当于剧场的 3 排 2 座),眼前有一株火红的山茶花,像穿红衣的杜丽娘,整个天空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樱花雨,眼前分明就是一折《牡丹亭·寻梦》,可惜当时忘了拍视频。
最后,我还去四号圩绕一圈,上次我曾请教过朱大姐,从这里到太阳宫区域,都是南京市园林规划设计院建设的 。游人在这里,不但可以躺在西式教堂前宽大的草坪上遐想,还可以在鸽子广场喂鸽子,沿着水边还可以过“鹊桥 ”去牡丹岛 。再向南去,花卉大道两旁,种满郁金香,繁花点点,似万千彩蝶飞舞 。其实,情侣园是一座不断生长和变化的园林,可以适合不同的人群、不同选择,一路移步换景,感受到文气、诗意和浪漫的情调。
世界上的美景往往稍纵即逝,所以美是要追寻,要主动去把握,同样,欣赏美景往往是有门槛的,要靠读书、修为、情感才能领略到。
当年朱有玠在设计药物园论文中写过:“若干年后,这些垂藤悬蔓的树群,将更发挥出苍茫朴野的情趣,但又不荒乱,而是清幽妙漫的境界。”
朱有玠先生已经过世 10 年,当初他期待“清幽妙漫 ”的意境,我们都已经看见了 。虽然老人家生前,我无缘与他交集,庆幸的是,南京这些经他和团队设计打造的景区以及花草树木,我们只要有心,就可以享受其中,就可以与它们喃喃细语。
作者:老 克 本名徐克明,散文作家、文化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