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莎
《山海经》中有鸟名蛮蛮,一身仅一目一翼,需两两相衔,方可比翼齐飞。在《文学或者音乐》里,余华将音乐与文学比作一对蛮蛮,以多声部音乐的创作思维执笔,为读者带来别具一格的阅读体验。
早年读余华的小说《活着》,那字里行间的滋味,苦得恰似刚煎好的一碗浓药。正因这份沉郁,我曾笃定余华是个内敛深沉、不苟言笑之人。直至读完散文集《文学或者音乐》,才算真正窥见他的“庐山真面目”——他更像金庸笔下“黄药师”与“老顽童”的合体,既深谙音律的万千奥妙,又怀揣一颗幽默的赤子之心。
这本书实在不适合在公众场合翻阅。它时而用戏谑的笔触戳中读者笑穴,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时而又以真挚的剖白触动心底的柔软,引得人眼眶发热。最好的阅读方式,是寻一处独处的空间,手捧此书,再找来文中提及的那些乐曲,边听边读。当音符与文字交织,便如蛮蛮相携展翅,载着你翱翔在这片“阅读之书、和声之书”的奇妙天地里。
书中最吸引我的篇章,莫过于《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余华说,年轻时的自己曾突然“被简谱控制住了”,竟把鲁迅的《狂人日记》完整抄写了一遍,又将简谱里的音符胡乱标注在文字之间,拼凑出一首“世界上最长的歌”。这“作品”别说演奏,连他自己都读不懂其中深意。读到此处,我竟生出强烈的共鸣——儿时谁没在课本的留白处画过小人呢?忍不住一边捧腹大笑,一边与这位文坛大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而笔锋一转,余华又写到中年时的心境:“音乐真的到来了”。交响乐于他而言,宛如撬开了四十大盗的藏宝洞,为文学创作带来全新的灵感与可能。
他能从布鲁克纳的《英雄交响曲》里,听出“一个时代轰然倒塌”的悲壮意味;形容巴托克的音乐,是“民歌在最现代的旋律里欲言又止”;直言梅西安的作品曾让他“浑身发抖”。余华读懂了音乐里藏着的情绪与故事,而我也顺着他的解读,触摸到音乐中蕴含的真、善、美,真切体会到音乐与文学相通的史诗感。
余华对和声有着独到的见解:和谐和声是“互相欣赏的和声”,不和谐和声则是“互相争论的和声”。他将这一音乐概念融入文学评论,把风格各异的作家两两对照。他坦言青年时年少气盛,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竟紧张得连续两天心跳保持在每分钟120次。后来幸得茨威格的文字如“速效救心丸”,才让心绪平复,心跳回归每分钟80到90次的常态。待内心足够强大后再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便觉“恐高症不治而愈”。在他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茨威格,恰似一组和谐的和声——写作风格相近,叙述力度却各有千秋。他又将川端康成文字里“无限的柔软”,与卡夫卡笔下“极端的锋利”并置,称二者是一组充满张力的不和谐和声。这般以音乐“和声”解读书写的巧思,在书中俯拾皆是。
余华更像一位技艺精湛的演奏家,以文字为乐器,“演奏”着文学与音乐交织的二重奏。他让读者在阅读中获得奇妙的“通感”,既看得见文字的脉络,又听得见音符的律动;他向音乐借取交响的层次感,让文学创作拥有了更立体的呈现维度。虽说余华没能成为一名作曲家,但他早已实现了儿时的梦想——把文字化作跳动的音符,谱写了一曲独属于自己的文学乐章。而这本《文学或者音乐》,恰是两只蛮蛮相携的见证:文本是一只蛮蛮,阅读是另一只蛮蛮,二者相依,方能载着读者,奔赴这场文学与音乐交融的奇妙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