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2025年9月,我受一家出版社之邀,前往新疆采访被授予“人民卫士”称号的巴依卡·凯力迪别克。
车子驶进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境内,窗外的风景便渐渐褪去了南疆盆地的温润,帕米尔高原的苍茫与雄浑扑面而来。当塔吉克族风格独具的毡房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这便是老英雄的家。
毡房内,羊毛地毯铺就的地面暖意融融,墙上挂着的民族挂毯色彩艳丽,绣着雪山、雄鹰与牦牛的图案,那是塔吉克族人心中最神圣的意象。巴依卡老人身着深色的塔吉克族长袍,腰间系着宽宽的皮带,脸上的皱纹如同高原上的沟壑,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他有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像帕米尔的星空般澄澈。他的家人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奶茶和酥脆的馕,还有塔吉克族特色的奶疙瘩,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意,驱散了我们一路的疲惫与风尘。
与老人促膝交谈,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动容。他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讲述着父亲、自己和儿子拉齐尼三代人守边的故事,讲到动情处,枯瘦的手会不自觉地握紧。
那一天,毡房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我们仿佛穿越了70年的光阴,见证着一个家族与祖国边防的血脉相连。这样的相遇,让我激动不已,更让我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生出无限的崇敬。
按照计划,9月8日,我们驱车赶往位于塔县的红其拉甫哨所,与驻守在那里的边防战士座谈。红其拉甫,在塔吉克语中意为“血染的通道”,引申意为“不可逾越的红墙”,这里是祖国最西部、海拔最高的国门,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地区的一半,最低气温可达-40℃,被称为“生命禁区”。可当它真正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却没有想象中的萧瑟与绝望,反倒像帕米尔高原上的一道彩虹,折射着迷人的七彩光芒,那光芒里,有自然的瑰丽,更有人性的光辉。
帕米尔高原,这片被称为“万山之祖、万水之源”的土地,是世界的一道奇观。《大唐西域记》中曾记载它“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如今亲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描述的精准与震撼。红其拉甫静卧在这片高原的深处,周围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守护着祖国的西大门。极目远眺,雪山的峰顶刺破云层,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白光;山间是裸露的褐色岩壁,历经亿万年的风雨侵蚀,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时光刻下的印记;山脚下,偶尔能见到零星的草滩,随着季节的流转变换着色彩。
这里的风,带着雪山的凛冽,呼啸而过时,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天空格外澄澈,没有一丝杂质,与雪山、戈壁构成了一幅极简却又极具冲击力的画卷。站在这里,人会变得格外渺小,所有的烦恼与喧嚣都被这天地的壮阔所稀释,只剩下内心的宁静与敬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凉意,让人无比清醒。
与我同行的还有三位伙伴,他们都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各有专长。一位“70后”的帅哥,我称他阿老师,阿老师是维吾尔族,在新疆大学工作多年,不仅通晓汉语、维吾尔语,还精通塔吉克语,是我们此行不可或缺的翻译。一路上,他不仅精准地为我们传递着语言信息,还不时给我们讲解沿途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遇到牧民时,他会主动上前打招呼,几句亲切的问候,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份敬业与专业,让我们的采访之路顺畅了许多。
另两位编辑,都是“80后”的年轻人,精力旺盛,充满热情。出发前,他们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整理了厚厚的采访提纲,还特意查阅了许多关于红其拉甫和戍边人的资料。一路上,他们看到壮美的风景便立刻拿起相机拍摄,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追着阿老师请教。这份对工作的热忱,也感染着我们每一个人,让这段充满艰辛的高原之行,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从我们的住处前往红其拉甫的路,蜿蜒曲折,几乎全是上坡。
路面不宽,一侧是陡峭的山崖,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车子只能缓缓前行。这样的车速,反倒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欣赏窗外的风景。车子行驶间,风景便在眼前不断流转,时而掠过枯黄的草滩,时而靠近裸露的岩壁,时而与雪山遥遥相望。每一个转弯,都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让人忍不住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映入眼帘的第一种强烈色彩,就是蓝。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蓝,宽阔无边,像一块巨大的蓝绸子,覆盖了整个天空,丝滑而柔软。在这里,天显得格外低,仿佛踮起脚尖就能触摸到,云朵就悬浮在头顶不远处,仿佛伸手就能摘下。这种蓝,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我走过许多地方,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蓝天。南疆的蓝天,是别处的天无法比拟的,它带着高原的辽阔与坦荡,将天空最本真的颜色,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第二种色彩是白——纯净无瑕,不染尘埃。
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天上的云彩不多,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片悬挂在天空一角,却白得格外耀眼。那是一种胜过棉花的白,是如同经过千遍万遍洗涤后,不染一丝灰尘的白,像一条条洁白的手绢,轻轻擦拭着蓝天,让天空愈发洁净。微风拂过,云彩缓缓移动,在大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为苍茫的高原增添了几分灵动。
除了天上的云彩,帕米尔的白,更体现在高山上随处可见的积雪。这些雪如同落在山顶上的云,终年不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它们覆盖在山峰之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像给山峰戴上了一顶顶洁白的礼帽。远远望去,雪山与蓝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沿途经过白沙湖,这里的沙子白得令人惊叹,一望无际的白沙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与天边的云彩相连,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白色。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白沙与蓝天,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让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把目光从高处移到山脚处,我便看到了另一种与白形成强烈反差的颜色——黑。这是第三种颜色,沉稳而厚重。这里的黑是动态的,就在河边的草地上,一群黑色的身影慢慢地行走着,一边走,一边悠闲地吃着草。它们移动的速度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片片地移动,像是一座座缓缓移动的小山。这是新疆特有的牦牛,是帕米尔高原上最坚韧的生命。
牦牛的皮毛有多种颜色,有白色的,有褐色的,但只有这黑色的最亮眼。太阳光照在牦牛的黑毛上,映着亮光,像是披了一层细密的黑缎子。我在写《帕米尔高原的戍边人》这本报告文学时,一直把牦牛当作重要的对象来写,而不是仅仅把它们当成不会说话的动物。因为在这片土地上,牦牛早已不是简单的牲畜,它们是戍边人的伙伴,是生命的依靠。巴依卡·凯力迪别克一家三代,连续70年为边防军义务当向导,他们的交通工具就是牦牛。
巴依卡老人告诉我们,吾甫浪沟素有“死亡之谷”之称,是巡逻路上最危险的路段,往返一次需要3个月,要翻越8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雪山,蹚过80多条冰河,随时可能遭遇雪崩、滑坡和泥石流。
70年来,他们家有14头牦牛先后掉落到栈道之下,葬身山谷。当解放军提出赔偿时,父亲、他和儿子都会说:“没有国家的界碑,哪有我们的牛羊?”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家族中生根发芽;像一面旗帜,指引着他们守护边疆的方向。看着眼前这些黑色的牦牛,我仿佛看到了巴依卡一家三代人巡边的身影,它们身上承载的,是昆仑山一般的厚重与沉稳,是对祖国最深沉的热爱。
第四种色彩就是黄了,那是丰收的颜色,是岁月沉淀的温暖。帕米尔高原的九月已入深秋,大自然仿佛打翻了调色盘,将整片大地染成了金黄。树叶黄了,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草滩黄了,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金毯;田地里的麦子也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阳光下低垂着头,散发着成熟的香气。这片金黄,驱散了高原的寒冷,带来了丰收的喜悦。
我们见到巴依卡·凯力迪别克的那一刻,村里的人说,他正在自家的田地里收麦子。我们便径直赶往田地,还以为他会像老一辈那样,拿着镰刀弯腰割麦子。到了现场才发现,如今南疆的农民早已用上了收割机。巨大的收割机在田地里穿梭,轰鸣声中,金黄的麦子被整齐地收割,秸秆被粉碎还田。巴依卡老人站在田埂上,看着忙碌的收割机,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今年的收成不错。”他笑着告诉我们,“全国都在支援新疆,这里一点也不落后。现在种地有补贴,收割有机器,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与金黄的麦田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温馨的丰收图景。
在帕米尔高原,第五种颜色就是褐色了,那是大地的本色,是岁月的印记。这是那些裸露的大山的颜色,是石头露出的本色。它们或许是在亿万年前的一次火山爆发中定型,然后便千万年不变容颜,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即使在夏天到来的时候,它们也不容许任何植被遮挡自己的容颜,倔强地展现着最原始的模样。
南疆的这些褐色大山上,你几乎看不到一根草、一棵树,岩壁上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一个古老的故事。站在山脚下仰望,褐色的大山巍峨耸立,带着一种原始的、磅礴的力量,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威严与神秘。这种褐色,没有蓝色的纯净,没有白色的圣洁,没有黑色的厚重,没有黄色的温暖,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它是帕米尔高原最质朴的底色,承载着这片土地的沧桑与坚韧。
说到第六种颜色,我们的心情都变得无比激动。那便是红色,是信仰的颜色,是生命的底色。在红其拉甫的国门前,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迎风飘扬,显得格外庄重而神圣。那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驱散了高原的寒冷,温暖了每一个人的心房。
红其拉甫口岸是通往巴基斯坦唯一的陆上口岸,这座巍峨的国门不仅是一道分隔的界线,更是连接友谊与交流的桥梁,而五星红旗便是祖国最鲜明的象征。
红色,还体现在高高界碑上的国徽,以及刻在石头上的“中国”两个大字上。
巴依卡·凯力迪别克曾告诉我们,他和儿子拉齐尼到吾甫浪沟巡边时,总要带上红色的油漆。每到一处界碑,他们都会小心翼翼地用油漆将“中国”两个大字涂得鲜红。在他们心中,红色不仅是一种颜色,更象征着祖国的尊严与神圣。
拉齐尼曾在社交平台上写道:“祖父和父亲的精神鼓舞着我像雄鹰般飞翔,我以钢铁般的意志,日夜巡逻在冰峰雪岭间。”遗憾的是,这位年轻的护边员在2021年为救一名落入冰窟的儿童,不幸牺牲,生命永远定格在了41岁。他用生命诠释了对祖国和人民的忠诚,而那抹中国红,也成了他生命中最耀眼的底色。
我忽然明白,红色,让红其拉甫有了灵魂。中国红,中国心,不仅仅是塔吉克族人民的信仰,更是整个塔县800公里边防线上永远不褪色的主题。它刻在每一位戍边人的心中,融入每一寸土地的血脉,成为这片高原上最动人的风景。
帕米尔高原上的最后一种颜色,应该是绿色了。绿,是青春,是生命的象征,是希望的寄托。然而,在这高海拔的红其拉甫,若想找到绿色,真的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塔吉克族的日常饮食以肉、面、奶为主,一日三餐离不开奶茶、馕、手抓羊肉,这些都是高原环境下最易获取的食物。在塔县用餐时,牛羊肉、馕、烤包子每餐必备,随处可见。可那些在别处不起眼的绿色蔬菜,在这里却显得格外珍贵。
因为受气候和地理条件限制,这里昼夜温差大,无霜期短,并不适合蔬菜种植。塔县的蔬菜,大多是从三百公里外的喀什市拉来的,路途遥远,运输成本高,价格自然也比其他地区贵上不少,所以每一口绿色蔬菜,都让人倍加珍惜。
然而,高原的恶劣环境,并没有阻挡住绿色的生命脚步。
就在红其拉甫边防连的营房旁,一位连长笑着把我们领进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塑料大棚。刚一走进大棚,一股清新的绿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苍茫戈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长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自豪,像展示传世珍宝似的,给我们介绍这里的蔬菜园地。大棚里,黄瓜藤顺着架子攀爬,结出了细细长长的黄瓜;韭菜长得郁郁葱葱,绿油油的一片;豆角垂在枝头,饱满而有光泽;还有小葱,鲜嫩挺拔,充满了生机。
这里真的是一片神奇的绿色世界。虽然这些蔬菜没有别处的长得那么水灵、高大,但它们都顽强地活了下来,努力伸展着腰肢,在这片“生命禁区”里绽放着生机。连长告诉我们,为了种好这些蔬菜,战士们花了不少心思。他们改良土壤,调节大棚温度,摸索出了一套适合高原环境的种植方法。这些蔬菜不仅丰富了战士们的餐桌,更给军营留住了春天的模样,给艰苦的戍边生活带来了希望与慰藉。
驻守在红其拉甫哨所的战士们,他们克服的困难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这里空气稀薄,走路快一点都会气喘吁吁;冬季严寒,零下几十度的低温能把水管都冻裂;紫外线强烈,战士们的脸上都染上了高原红;远离家乡,与亲人聚少离多……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坚守岗位,无怨无悔。我们采访组一行四人,刚到红其拉甫就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头痛、头晕、胸闷、气短,每一个症状都清晰地提醒着我们这里环境的恶劣。特别是两位“80后”的年轻人,到了山顶后,就离不开便携式氧气瓶了,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
但,当我们走进那个绿色的大棚,看到那些在恶劣环境下依然昂扬向上生长的蔬菜时,仿佛也从中汲取了生命的活力。看着战士们黝黑的脸庞和明亮的眼睛,听着他们讲述戍边的故事,我们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中顽强奋斗,用青春和热血守护着祖国的边疆。
距连队不远的山顶上,有一块黑色的长方形墓碑迎风矗立,那是为牺牲的战友而立。国门无言,雪山见证,一代代红其拉甫边防连官兵把忠诚镌刻在风雪高原,用生命诠释着“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的“老三特”精神。
离开红其拉甫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国门上,洒在雪山之巅,洒在戈壁草原上。那七种颜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愈发绚烂夺目,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我忽然想到,红其拉甫的七彩光芒,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无数戍边人用忠诚与坚守谱写出的生命赞歌。它折射出的,是我们伟大祖国像太阳一样蓬勃向上的景象,是各族人民团结一心、守护家园的磅礴力量。
从那片高原回来后的好多天里,我的心还在帕米尔的雪域圣地上徘徊。巴依卡老人的笑容、战士们的坚守、牦牛的沉稳、蔬菜的坚韧,还有那抹耀眼的中国红,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每当想起红其拉甫,想起那些可爱的人,我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暖流。那片土地上的七彩光芒,不仅照亮了祖国的西大门,更照亮了我们每个人的心灵,提醒着我们,岁月静好的背后,总有一些人在默默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