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长安的荔枝》以“三日倒计时”为核心,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轶事转化为充满张力的影像叙事。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的自然属性,与杨贵妃生辰的政治期限强行叠合,使时间从生命节律变为冷硬的命令。影片由此建立了一套无从逃避的倒计时机制,既制造了商业类型所需的悬念与快感,也与当代“加速社会”的观影经验形成共振。然而,影片并未止步于娱乐,而是让倒计时的节奏显现为权力的规训,使观众在快感与压迫、奇观与牺牲之间反复摆动,直面时间、伦理与视觉交织的深层困境。
时间即权力:倒计时的节奏规训
影片最鲜明的叙事策略,是将“倒计时”转化为一种作用于身体的压迫性经验。它不依赖对白强调紧迫,而是通过声音与剪辑营造持续张力:低沉的鼓点如无形军令,马蹄声随节奏加快,快切镜头不断压缩动作空间。时间不再是背景,而是命令,迫使角色与观众共同卷入奔袭。
这产生了双重效果。一方面,它契合商业类型逻辑,倒计时天然制造悬念,满足观众对“能否按时送达”的期待,在加速节奏中获得刺激快感;另一方面,快感始终与压迫并存。节奏越快,停顿越少,个体生命的脆弱越被凸显。观众在享受悬念刺激时,亦感受到无法停下的窒息。
这种经验与当下现实形成映照。考试时限、绩效周期、即时提醒……种种“倒计时”装置驱动着现代生活,它们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不断压缩个体的身体与情感空间。影片中,荔枝腐败的自然节律被政治权力收编为制度时间,恰恰揭示了“时间”如何从中立流逝蜕变为规训工具。观众从中看到的不仅是历史场景,更是一套至今依旧运转的权力逻辑——倒计时不仅是叙事悬念,更是无法逃避的生存结构。
牺牲的隐身:个体在制度中的让渡
倒计时的设定不仅塑造了时间的铁律,更把残酷落实到个体生命之上。影片以冷峻影像呈现牺牲:驿马倒毙、骑手力竭而亡,尸骸沿途铺展。指挥者李善德眼中屡现痛苦,却无从驻足。
牺牲因而处于“隐身”状态。它无处不在,却无法成为叙事中心;观众感知其重量,却必须同角色一样压抑情绪、继续向前。这种经验与现实社会中的处境惊人地相似。
影片拒绝浪漫化牺牲:没有英雄独白,没有悲壮配乐,牺牲只是被系统吞没的事实。观众与角色共同体验“想停而不能停”的无力,正是这种共享的窒息感,让历史与当下产生了对接。
当时间成为权力,个体仅能通过沉默完成让渡。影片揭示的正是这种持续的“隐身”——牺牲不断发生,却无法被凝视,也无法停留。
奇观的悖论:遮蔽与批判的并置
在《长安的荔枝》中,倒计时的紧迫感最终在视觉层面得到放大。影片不断铺陈出壮丽的场景:长安城池的巍峨、街市的喧嚣,岭南山川的辽阔,以及特写镜头里晶莹剔透的荔枝。这些画面通过航拍、大规模群像调度和高速剪辑,组合成史诗般的奇观。观众很容易被卷入其中,被速度与繁华制造的感官快感所裹挟。奇观不仅是叙事的点缀,更成为影片吸引注意力的核心机制。
然而,牺牲的痕迹并未消失:倒下的马、堆积的尸骸仍在画面中闪现,只是总被新的壮丽场景迅速覆盖。观众于是陷入矛盾的观看体验——沉醉于震撼时,又因不时闪现的残酷残影而感到不安。这恰是当代影像机制的缩影:奇观常遮蔽系统暴力。本片的独特在于,它未放弃奇观,也未沉溺其中,而是让华丽场面与死亡痕迹并置,使观众困于快感与负罪感之间。这种设计迫使观众直面影像的自身悖论:娱乐与批判并非对立,而常是共生结构。奇观既可能遮蔽真实,也因其内在裂隙让批判成为可能。
结语
《长安的荔枝》通过倒计时机制,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叙事场域。它既提供类型快感与视觉享受,又让观众同步感受压迫、见证牺牲。影片未给出简易答案,而是将快感与困境并置,使观众在矛盾体验中反思时间政治、个体代价与影像伦理。
在加速社会与视觉文化交织的当下,这种不剥离吸引力的批判、不回避矛盾的呈现,或许正是影像介入现实的一种深刻路径。影片最终揭示:某些最重要的困境,恰恰存在于那些我们无法简单拒绝的吸引力之中。
(葛思敏 西北师范大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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