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贡院内景
舒小骅
前不久去河北定州旅游,市区里有两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距离很近——定州贡院和定州文庙。若将二者比较一下,耐人寻味。
作为全国唯一一座保存有文、武两个考场的贡院,定州贡院选拔的是秀才与贡生。一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清代衙役对考生搜身检查的塑像,这不禁令人生疑:莫非他们怀揣利刃,要图谋不轨?待步入魁阁下的考试大堂,方才知晓答案:通道一侧的玻璃柜里,展示了几件“夹带”(古代作弊工具)——密密麻麻抄录在绢帛或纸张上的经书段落。这些夹带有的藏在马甲中,有的塞于鞋袜间,更有甚者还夹到窝头里……难怪赴文考场的考生要被逐一搜身检查,这是官方为保证考试公平而采取的无奈之举。清代法律对考试作弊的处罚相当严厉,如果考生被发现夹带,立即取消考试资格,先套上枷锁示众一个月,再问罪处罚;不仅身心受损,而且名誉扫地。尽管如此,作弊的考生仍绵绵不绝,为何?功名利禄的诱惑,使得一些学业不精的人甘愿以身试险。
进武考场的考生没有搜身检查的环节,原因一目了然:这里凭的是实打实的武艺,不可能投机取巧,蒙混过关。所考科目,无论是拉一百多斤的硬弓、舞近百斤的大刀,还是提二百多斤的石礩子……没有真功夫,哪样都玩儿不转。一些游客在现场体验射箭,上靶者寥寥;至于那立在考场一隅的方墩般的石礩子,我铆足劲儿提了提,纹丝不动。按照清代的规定,必须将其提拉过膝,才算及格。
定州文庙是祭祀孔子的场所,主体建筑大成殿中供奉着孔子及其四配和十二哲人的泥塑,文质彬彬,恭谦有礼。文庙沉静肃穆,感受不到一丝勇武刚劲的气息,这与立庙的历史背景和社会风尚息息相关。定州文庙创建于北宋年间,沿袭了唐太宗“罢周公,升孔子为先圣,以颜回配”“诏州、县学皆作孔子庙”的做法,突出儒家的文化味道,后来几次重修也是“依样画葫芦”。北宋推行“崇文抑武”的治国方略,盖因宋太祖赵匡胤靠“陈桥兵变”坐上龙椅,宋史学家邓广铭先生如是说道:“(赵匡胤)深恐若使军权高于一切而无所制裁,则‘黄袍加身’的戏剧性事件可能还要继续重演。因此他特别提高文职官员的地位,在王朝内外和举国上下都造成一种重文轻武的气势,把一些根本没有造反能力的士大夫压在将帅类武职官员之上。”与此同时,宋代的统治者提倡尊孔读经,广开科举,形成了“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局面。在读书人吃香、习武者遭贬的社会风尚中修建的文庙,自然要体现“郁郁乎文哉”的风格。
定州贡院乃清乾隆年间所建,满人以武力得天下,立国后直至康乾盛世,对“骑射”的重视程度一直未变。乾隆帝在位六十年,“十全武功”维护了国家统一,“武备”在他心中的分量始终很重。每当有人建议“偃武修文”,即停止武事、振兴文教,他便郑重批驳:“守中国者,不可徒言偃武修文以自示弱也。彼偃武修文之不已,必致弃其故有而不能守,是亦不可不知耳。”正是在这种既要兴文又要扬武,才能确保国家强大的社会风尚的引领下,清代的贡院多是“文武兼备”。
由此可见,文庙(孔庙)的修建只反映了孔子文绉绉的一面,忽略了他孔武有力的一面。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孔子和后人心目中的孔子之所以相去甚远,恐怕与《论语·微子》中荷蓧丈人说的一句话有关:子路跟随孔子周游列国时落伍了,他在路边遇见一位锄草的老者,上前询问孔子的去向,老者答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荷蓧丈人真的认识孔子吗?只怕连面都没见过,所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出于主观臆断,不足为凭。可这句话流传了两千多年,导致人们对孔子产生误解,以为他就是一个文弱书生。
据《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孔子身高“九尺有六寸”,换算一下,要超过1.9米了。俗话说“身大力不亏”,《吕氏春秋》中就提到“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关”指的是城门的木闩,其重量在四百斤以上。孔子臂力过人,应得益于其父、鲁国大夫叔梁纥(曾以力托千斤闸而勇冠诸侯)的遗传基因。而孔子授课的主要科目“六艺”中,就包括“射”(射箭)和“御”(驾车),这“二艺”格外讲求体力与技能。试想,如果孔子只会空谈,一示范就射箭脱靶、驾车失控,还会有那么多杰出弟子死心塌地地追随吗?所以说孔子“四体不勤”,完全站不住脚。另据《论语·八佾》的记载:“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为了掌握“礼”的内容,孔子进入周公庙,每件事都详细询问一番。供奉祭品就是“礼”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祭品的食物主要有牺牲(六畜)和粢盛(盛在祭器内的五谷),对“每事问”的孔子来说,盛在祭器内的谷物究竟是黍、是菽、是麦、是稷,还是能区分清楚的,所以说孔子“五谷不分”,也站不住脚。《论语》中有一段话:弟子樊迟问孔子如何种庄稼,孔子说自己在这方面不如老农。孔子的回答实事求是,毕竟“术业有专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辨五谷。
其实,孔子能文能武,文武双全。《左传》记载,公元前500年,齐、鲁两国在夹谷会盟,齐国企图利用会盟的时机劫持鲁定公,以要挟鲁国。鲁定公临行前,担任鲁国大司寇兼摄国相的孔子提出“文事必有武备”,部署军队随行护卫。由于武备充分,加之孔子充分发挥以“礼”服人的外交智慧,彻底粉碎了齐国的阴谋。公元前498年,孔子为加强君权,防止家臣占据私邑叛乱,建议鲁定公拆毁“三桓”的私邑,史称“堕三都”。在“堕三都”的过程中,费邑宰起兵造反,率军攻入鲁国国都,还是孔子派申句须和乐颀带兵击败叛军,才救了鲁定公。
历朝历代出于维护统治的需要,只偏重孔子在创立儒家学说上的贡献,对他“能武”的一面隐而不提,这确实有些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