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任学明
我的老家在太行山里。冬天格外寒冷。
窗户用麻头纸糊的严实,不透风;门上挂上了布门帘,防寒。冬天黑得早,吃罢晚饭,父亲或母亲,在院子里要把火盆里的柴火点燃。先把柴火错落有致地堆放在火盆上,将一些茅草或纸屑置于柴火中,小心翼翼地用火柴点着,小小的火苗“腾腾”地跳起来,柴火发出“嗤嗤”的响,等火燃大、烟雾散了,再把火盆端回屋里。
全家人围坐在火盆前,坐夜。大人在唠家常,东家长西家短,张家媳妇孝顺,李家的儿子不正干。有时大人也讲点故事,父亲讲黄继光、雷锋的英雄故事,我最爱听。要讲聊斋里鬼的故事,我就害怕。母亲嗓子高亢清亮,我爱听她唱《花木兰从军》的落子剧。夜深了,把火盆的火灭掉,我们才钻被窝睡觉。
那时候,人们都穿自家做的粗布衣。上衣都是用线绳做的对门扣系着。里面再没有衬衣或秋衣了,大人小孩里面穿着肚兜,能给肚子挡风御寒。裤子是大腰裤,用厚实点的布条做腰带,裤脚用细绳扎住,风钻不进来。每年忙完秋收,母亲就开始张罗全家人的过冬棉衣了。买籽棉,弹棉,纺线,织布,染布,缝制衣服都是母亲的事。煤油灯下,多少个夜晚她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嗡嗡”的纺车声、“哐当哐当”的织布声,像是美妙的音乐,又似催眠曲,带我进入梦乡。
冬天吃的主食是粗粮。以玉米、小米为主。秋天收回的玉米棒子,晾晒干,用树木枝条制作的耙子,把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搓下来。堆在院子里,黄灿灿的像金豆子。玉米粒用水浸泡,凉至半干,再用石碾碾成玉米面。玉米面可做成窝窝头,也可做成玉米炒面。炒面是把玉米粒用铁锅炒熟,然后用石碾碾熟的面粉。炒面用小米粥搅拌,即可食用。父母说,吃玉米炒面省粮食。小米主要喝小米粥,金黄色的小米焖饭,就上酸菜或土豆丝,好吃。那时,靠天吃饭,年景好,粮食还够吃;年景不好,就只能糠菜半年粮了。
冬天吃的菜,主要是土豆和干菜。干菜就是红萝卜、白萝卜秋天从地里收回来,用擦子,擦成萝卜条,晒干装起来冬天吃。每家院里,要挖两个土窖,有三米左右深。一个用来放土豆和萝卜,恒温,不上冻;一个是水窖,水窖是用红黏土做了防水的,不渗水。
冬天,大人也不歇着。他们带上窝窝头,中午不回家,到山坡上开荒地。山上只要有块能下镢头的土,就用铁镢头使劲刨,把带着草的篮球大的土块,垒成一人高的空心堆,中间放入柴火点燃,俗称熏粪。来年春天,把熏好的粪,黑黑的,撒在坡地里。可种土豆,谷子。
我和两个弟弟,星期天都得上山割柴。一天三顿饭,离不开柴火。那时,山上被割的光秃秃的,割柴可不易,要满山遍野地跑。有时,找不到好柴,带刺的酸枣枝也得割,手被刺扎的生疼。树叶、玉米骨头、庄稼秸秆也是主要燃料。
冬天,孩子们玩踢毽子、跳绳、下军旗、摔跤,晚上捉迷藏。下雪了,村庄格外寂静,树上的麻雀来回飞,喜鹊“叽叽喳喳”地在叫,好像大雪把大地盖上了,吃的东西寻不到了,着急地叫。
进入腊月,小孩们数着指头,还有几天过年,这是一年最高兴的时候,能穿新衣,吃好饭了。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收成好的年份,父母脸上带着笑,年货也全,糖块、花生、猪肉、新布料、挂面,一样都不少。年景不好,父母脸上布满愁云,有时还得借钱,也要把年过好。等做了豆腐,买了鞭炮,就快要过年了。
如今,火盆早熄了,纺车也没了声响。可那些年冬天里的暖,一直揣在我心里,怎么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