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药
多年前,我随母亲乘火车来到新疆阿勒泰。火车到站已是凌晨三时,站前积雪深及膝盖,接站的面包车正停在马路对面。母亲背着尿素袋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仅是短短的一段路,漫天大雪便落满了我们的肩头。这是我与阿勒泰的初遇。
当时北屯很小,小到只有几条街道、几万人口,书店却不算少。新华书店之外,还有几家小巧的私人书店,其中一家名为“三味书屋”的小店,摆着李娟的散文集。那时的书大多没有塑封,我每天放学后总爱去店里翻看。某日读到李娟一篇散文里提及“北屯”二字,我竟兴奋了许久,恍惚觉得自己也被写进了那些温柔的文字里。这是我与李娟文字的初见。后来我和书店主人成了忘年交,她告诉我,李娟曾来过店里,一言不发地转了几圈,既没说买书,也没说不买,便悄然离去。
多年来,李娟笔耕不辍,佳作频出、获奖无数。随着电视剧《我的阿勒泰》热播,人们开始谈论如世外秘境般的阿勒泰,谈论李娟的文字。而对我来讲,李娟早已是一位“老朋友”了。她不仅是一位散文作家,还是一位“诗人”,有她的诗集《火车快开》为证。
解读李娟的诗歌,从不需要高深的理论或赏析技巧,唯一的方式便是用心感受——感受字里行间流淌的、属于她个人的独特情感。李娟出生于新疆,8个月大时便被外婆抱回四川抚养。直到18岁,李娟才重返阿勒泰,与母亲张凤侠相伴生活。在此之前,“母亲”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单薄的词汇。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后,李娟逐渐发现,母亲是一个敢爱敢恨、率性不羁的女子。母亲对她似乎少了几分母女温情,却总能在她“落魄”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母亲的粗粝、强硬,与李娟敏感而坚韧的内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在《寻找》一诗中写道:“而我最短暂/我的母亲都不知世上曾经有我。”
在那些漂泊的打工岁月里,李娟从未停止过“寻找”自我。她渴望寻得一份清晰的身份,让心灵有个归宿。“中间那段人生哪里去了/我终日在房间翻找/20年的碌碌主妇/在书页间翻找/30年的近视眼/筷子在饭菜间寻找/针线在衣衫破旧处寻找/换了一支又一支钥匙/在锁芯里找”,她在诗中不停追问。岁月流转,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渐渐沉淀为诗行里平淡的字句。
爱情,是李娟文字里最刻骨铭心的一种感情。那些浸透着自卑、怯懦与泪水的时光,让她一次次与幸福擦肩而过。“谁又在找我呢/他沦陷世间重重繁华/至今醒不过来/谁以劳动找我/年复一年/在贫瘠之地寂静耕作”,诗句里简单的文字,写尽了她的情感底色。然而,即便情感中有困厄,她也会写出“然而我心中确有欢喜”这样的句子。
“火车”是这部诗集里一个重要的意象。古时交通不便,舟车启程往往意味着生离死别;多年前,乘绿皮火车去阿勒泰,要耗费数个日夜,汽笛声响起,便是一场漫长的启程与告别。长年打工的李娟,一次次登上月台、走下月台,她的人生便这样串联而成。那些漫长而寂寞的旅程,都被枕木与铁轨悄悄记录下来,写进了李娟的诗行里。火车行进有既定的轨道,而她的人生却如一片旷野,没有方向,没有路标,前路漫漫,皆是未知。“所有的我启程了/所有的你掩面痛哭/所有告别结束/所有迟疑后退/所有的抛弃堆积月台”“火车快开!黑发快白,眼泪快流,未来快来”,这是她写在《火车快开》一诗里的句子。
在李娟的散文里,我们邂逅了一个悠然平和的阿勒泰,那里没有世俗的压力与纷扰,治愈着无数人的精神创伤。如今,在这部诗集《火车快开》里,我们认识了“诗人”李娟。她的文字万般美好,如同北屯飘落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