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秀 街坊秀

当前位置: 首页 » 街坊资讯 »

愚人柳老六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齐林

今年冬天格外冷,柳老六的老房子却让他烧得暖洋洋的。老伴儿去串门,他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坐在热炕头儿一边刷手机,一边喝茶。

柳老六家住柳条湾村,村里鲜有人叫他大名,按排行都喊他柳老六。过去在农村,年过半百就是老年人的样子了,现在生活质量好,穿戴也好,六七十岁的人看上去还蛮精神呢。可柳老六就不同了,不修边幅,头发乱了也不知道理,常年穿一身旧衣服,给人一种满脸沧桑的感觉。

柳条湾村几十户人家,近两年几乎都翻盖了新房。这家盖房搭屋,那家室内外装修,村容村貌彻底改变了模样。村中心水泥路上四下全是新式大瓦房,蓝色彩钢瓦屋顶、环保的外墙保温、断桥铝门窗,院子红砖铺地,干净整洁、美观大方。特别是室内装修丝毫不比城里楼房差,新能源、空气能、空调等一应俱全,冬暖夏凉,住着舒坦。

人们的消费观念也大有改变,钱存在银行里只是个数字,有了钱就要享受,不然费劲巴拉挣钱图啥。一家过日子百家摽劲,尤其现在这帮小年轻的,比老子们过日子有韬略,一个不服一个,相互比着干。

有人盖新房,有人重新装修,可柳老六至今还住在三十年前盖的老房子里。他家不安暖气,炕沿下垒个土炉子,冬天捡松树塔、干牛粪烧,屋里烟气缭绕。村书记跟柳老六是同学,说他快六十的人了,该为自己活了,别有钱舍不得花。村里人路过,瞥见他家老旧的门窗、斑驳的墙皮,总会撇撇嘴:“这柳老六,真是愚得没边了。”柳老六呢,却丝毫不在乎。

谁都记得,柳老六的“愚”,是从年轻时就落下的名声。他上学时是块读书的料,课本上的方程式看一遍就能背下来,化学元素周期表张口就来,记忆力好得让人羡慕。初中毕业那年,所有人都觉得他稳能考上高中,念上大学。没承想,他却因为帮好友打小抄被取消了考试资格,只好背着铺盖卷回了村。

成了庄稼人的柳老六因为身子骨单薄,扛不动重活,地里的收成总比旁人少,日子过得很拮据。姑娘长大后嫁到城里,本以为能松口气,可柳老六却查出股骨头坏死,一瘸一拐地连种地都费劲。村里念及他的难处,让他将病历拿来给他评了个低保,每月能领点钱补贴家用。最近两年年景好,柳老六不抽烟不喝酒,平时也不乱花钱,加上过年过节姑娘女婿给点,外债终于还完了。知情人说,如今他攒下了一些钱,但都没在手里,也没存银行吃利息,反倒都借给了亲戚朋友。他这人好说话、热心肠,谁家有个为难招灾的,总是有求必应。

村里低保户有存款,有存款却没在手里,自己反倒过得紧紧巴巴,这也成了村里人谈论柳老六的由头。尽管如此,村里还是按照规定取消了柳老六的低保户资格。柳老六虽然有钱了,但他依旧穿着年轻时的破烂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冬天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家里房子还是老样子,灶间的墙皮掉了,他简单刷一下;冬天窗户漏风,他买点塑料钉上,跟村里盖新房的人家比,寒酸得不成样子。

过年了,柳老六却变得格外大方。外孙来拜年,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里面塞着5000块钱。他摸着外孙的头,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拿着,好好念书,争取考个好大学。”给外孙的压岁钱,够他买好多件厚实的新衣服,够给房子换个新窗,添个空调。村里人听了背地里议论:“自己口挪肚攒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倒舍得给借不上光的小外孙子,不是愚是什么? ”

这话传到柳老六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挠挠头,低声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孩子要上学,月月还房贷,花钱的地方多,我们都一把老骨头了,穿暖不穿暖的,不要紧。”

日子一天天过,柳老六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走路得拄着拐杖,可他的记忆力却依旧惊人。年轻时背过的化学元素周期表,闲来无事念叨起来,依旧一字不落;有人打听谁家的手机号,他一点不打奔儿,脱口而出。村里人跟他打趣:“老六,你这脑子当初要是考上老师,指不定能培养出多少个大学生呢。”他听了只是笑笑,不接话茬。

雪越下越大,像扯碎了的棉絮,一团团、一簇簇,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来,窗外的世界一片银白。门口传来村民组组长王天明的声音:“六叔,天这么冷,咋不换个清洁能源取暖?”柳老六抬头笑了笑:“不碍事,土炉子烧惯了,钱用在刀刃上,心里才踏实。”

王天明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句:“你真是个愚人!”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明年春天要修进山作业路,村干部和存钱户都自发捐款呢,你可别捐了。”柳老六笑笑,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眼里闪烁着满是期待的光亮。王天明不知道,就在今早,柳老六跟老伴儿商量后,已把1000元钱捐款发给了当村书记的老同学。

柳老六暗想,老同学够意思,每年捐助五个贫困生的事,至今为自己守口如瓶。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街坊秀 » 愚人柳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