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日报常驻记者 张婷婷
一月的北疆,大地一片苍茫。寒风卷过广袤的田野与静默的戈壁,团场一派素裹银装。笔直的白杨树褪尽叶子,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冬日的胡杨林在积雪与寒风中静静矗立。
作家韩天航望着冬日的旷野,对身旁的人说:“这时候地面是安静的。可是,过去那些热火朝天的日子,都鲜活着呢。我来,就是听听这些动静,把它们写下来。”他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岁月,触摸到过去的记忆。
1952年,年仅八岁的韩天航随父母从上海来到兵团。2年后,因父母工作繁忙,他被送回上海读书。1960年,16岁的韩天航在《少年文艺》杂志上发表了人生第一篇小说,萌生了成为作家的梦想。这份梦想与遥远的兵团记忆交织在一起,不断呼唤着他。1963年,韩天航从华东师大附中毕业,不顾家人反对,主动报名支边,怀揣“作家梦”来到农七师(现七师胡杨河市),成为一名知青。
他说:“想当作家,就要深入生活、了解生活、扎根人民。我的父母那一辈人是怎么坚守、建设兵团的?那里一定有诉说不完的故事。”然而,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往往十分剧烈。抵达兵团后,并非立刻就能提笔书写传奇,他首先要面对的是生存与磨砺。
广袤田地间的劳动,是挥洒的汗水,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垦荒、播种、收割,这些重复的农活,在最初曾让他感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但也正是在这样的劳作中,他的双脚踏进了团场的泥土里。这段深入基层的岁月,虽然艰苦,却成了他“淬火”过程。
基层生活的磨砺,为韩天航积累了丰厚的创作矿藏。他在兵团一待就是半个多世纪,当过中学教师,做过会计、宣传干事,最终凭借文学才华担任了师文联的领导。不同岗位的体验,让他对兵团有了更丰富的感受。从教室里的娓娓道来,到账本前的精打细算,再到宣传工作中的提炼总结,每一种身份都让他从不同角度观察、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他不仅看到了宏大的垦荒史诗,更洞察了普通职工柴米油盐中的坚韧、喜怒哀乐里的情怀。真正坚定他全身心创作军垦题材作品的,是一次刻骨铭心的走访。
有一年,他陪同创作组在一二三团采访,当走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墓地,看到眼前一座座坟墓时,他的内心五味杂陈。那是一个寂静的午后,风掠过坟茔上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枯草在轻轻低语。没有宏伟的纪念碑,只有一个个简单的名字。此情此景让他陷入沉思:“我为什么来新疆?躺在这里的军垦战士的一生又由谁来诉说?对,这就是我留下的意义,我要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那一刻,作家的使命感超越了个人的人生际遇,与这片土地上的集体命运紧紧相连在一起。他意识到,自己的笔不仅是记录个人见闻的工具,更应成为一座桥梁,连接历史与未来。
自此,韩天航开始将兵团人的故事诉诸笔端,一发不可收。在他的笔下,普通的兵团职工身上闪烁出令人难忘的人性光芒。他摒弃了概念化的英雄塑造,聚焦平凡个体在艰苦环境下的选择、奋斗。他写他们如何在荒漠中开辟绿洲,也写他们如何在思念亲人时默默望向远方;写他们面对困难时的豪情,也写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幽默与温情。
短篇小说《烧水员老张》中,那位宽厚善良的兵团职工老张,教会上海知青苦中作乐,烤甜菜改善生活,让知青对这片热土产生了深深的眷恋。这个细节之所以动人,在于它超越了物质匮乏的表象,揭示了人性如何在困顿中创造温暖、传递希望。
写好人、写兵团人,成为韩天航一生的追求。他的作品始终充满正能量,他坚信再平淡的人生也能绽放出绚烂的光彩。小说《母亲和我们》中刘月季的故事原型,来源于他女儿所在托儿所的一位老师。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位普通妇女身上凝聚的典型性:她是母亲,是劳动者,是家园的守护者,其个人命运与兵团发展史浑然融为一体。
“这位山东大妈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非常善良。她身上那种甘于奉献、热爱生活的精神让人感动。应该说,我们兵团人都有这个特点,每个人身上都有人性的光辉。”韩天航说。创作时,他多次感动落泪,“他们身上人性的光辉形象让我信念更加坚定,我要用毕生精力去写兵团人的奉献精神,要将他们展现给世人。”情感的投入,使得他的文字不是冰冷的史料汇编,而是饱含温度的生命记录,读者能从中触摸到时代的脉搏与人心的温暖。
如今,尽管年事已高,韩天航依然时常走向田野、走进团场,在那片苍茫的大地上继续倾听。因为兵团人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依然是那个忠实的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