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爱与关怀的渴望,或许不止于得到;也渴望能有一份长久的牵挂,让我们的情感有所投递。这牵挂,是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因为这牵挂,中外历史上都有太多饱含深情的书信。荷兰19世纪画家文森特·梵高寄给弟弟提奥·梵高的那些图文即一例。
1869年,16岁的梵高进入“古庇尔”画廊做店员,先后在海牙、伦敦和巴黎等门店工作,艺术热情就此萌芽,他和弟弟提奥的通信也从这里开始。目前可查的第一封信写于1872年9月。
1876年,青年梵高离开了“古庇尔”,此后曾去英国拉姆斯盖特的学校担任代课教师,也曾与矿工们住在一起,至1880年,在提奥的劝说下,梵高前往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注册就读,在那里学习解剖学以及建模和透视等各种绘画的知识和原理,由于无法忍受学校刻板的教学方式,于1881年辍学回到埃滕的家中,与父母住在一起,继续自学画画。
他与提奥相互理解和相互倾诉,当然更多时候是他向提奥讲述自己的所见所思,并且经常附上近期的绘画习作,讲述进展。他热爱生活,热爱周围的人、物和景,他孤独,他也寻求被理解。
传记片《至爱梵高·星空之谜》(Loving Vincent,2017)剧照。
“在大多数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怪人,还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一个在社会上没有任何地位的人,简而言之比地上的泥土还要再低一些。”
“我希望人家评价我的作品,说那个人感触很深。”
现在,让我们重读这个“比地上的泥土还要再低一些”之人写给至亲的书信。多年来,其中一些书信已经渐渐广为流传。下文经出版方授权节选自《再见梵高》,标题为摘编者所起,括号内注释原为旁注。内容为梵高决定成为职业画家前后的书信,是一个初学者的袒露。
原文作者|[荷]文森特·梵高
《再见梵高》(全三册)作者:[荷] 文森特·梵高
编著:gaatii光体
版本:中国青年出版社 2025年8月
“盲目乱画”的日子
1876年5月31日,拉姆斯盖特。
1876年4月,梵高开始在拉姆斯盖特的一所学校担任代课教师。画中内容是“从学校窗户望出去的景色”。
这幅小画画的是从学校窗户望出去的景色,男孩们常常站在这里,目送他们的父母离开去往车站。他们中一定有人对此情景印象深刻。这里一个礼拜以来都是阴雨天,你真该来瞧瞧,黄昏时路灯亮起,灯光在潮湿的路面上闪烁的样子。
斯多克斯先生(梵高当时所任教学校的负责人)时常发脾气,如果男孩们太吵,那么他们晚饭时就领不到面包和茶了。这样你就能看到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站在这个窗户旁向外张望。他们每天就靠这些不多的食物和茶水过日子。另外我还想你也看看他们走下阴暗的楼梯,穿过走廊走到餐桌边的情景。这里闪耀着友情的阳光。
另外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是这里的洗漱室,地板已经烂掉,里面有六个水池,男孩们就在那里洗漱。昏暗的光线从破碎的玻璃窗投射进来,落在洗漱台上,令人相当感伤。我真想一整个冬天都跟孩子们待在这里,这样,我就更能体会他们的真实感受了。对了,孩子们不小心把这幅小画弄脏了,有一些油污在上面,请你原谅他们。
梵高给提奥·梵高的书信。1878年7月22日,埃滕。
科尔(梵高最小的弟弟,全名康纳利斯·文森特·梵高)正在休假,今天早上我们又去了荒地和松林,路过磨坊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我们去为他的兔子采摘石楠花,它们非常喜欢吃这种植物。我们在松树林里坐了一会儿,一起画了一张埃滕及周边地区的地图,包括布莱斯堡、斯普伦德尔、赫特黑克和霍温等等。
我很想你,很高兴你一切顺利,你在那边找到了刺激你灵感的东西。可以说,艺术是滋养生活的营养品。那是高雅的艺术,那些用心、用头脑和灵魂工作的人,他们的作品是真正高雅的艺术,就像你认识的许多艺术家一样,文字和作品就是他们的生命和灵魂。你也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越来越扎根于同一原则,以便我们的情感在真理中萌芽,这是我由衷的希望。
1878年11月13—16日,拉肯。
梵高素描草稿《煤商咖啡馆》。
我特此附上之前提到的这幅素描草稿,《煤商咖啡馆》。我真的很想为一路上遇到的许多人和事画一些粗略的草图,但考虑到我实际上不会画得很好,而且很可能会影响我创作真正的作品,所以我最好还是先不要开始吧。一回到家,我就开始写一篇关于“不结果子的无花果树”的稿子。
我真诚地希望你在家里过得愉快。
你回到海牙的家时,如果有空的话,请写一封简短的回信,并一定要代我向罗斯夫妇问好。
这幅名为《煤商咖啡馆》的小素描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我之所以忍不住画了它,是因为看到这里这么多采煤工,他们真的是一群了不起的人。这个小房子离马车道不远,实际上是一家矿区边上的小酒馆,工人们在空闲的时候来吃吃面包,喝喝啤酒。
“我相信我能画得更好”
1880年9月7日,屈斯梅斯。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随意写写画画,但没有取得太大进步。不过最近情况变好了,在我看来,我相信我能画得更好。尤其是听取了特斯提格先生(梵高之前在古庇尔公司工作时的上司)和你的建议,我相信目前先临摹一些好的作品,比毫无基础的情况下盲目乱画要好得多。
梵高的矿工速写。然而,我又忍不住画了一幅相当大尺寸的矿工去矿井工作的素描,就像我之前发给你的速写,但是略微改变了人物的排列顺序。
我真的希望在临摹完巴尔格(法国画家查尔斯·巴尔格)的其他两个系列之后,我能够或多或少地画出合格的矿工肖像,这样一来当我有一天遇到有特点的模特时,我就可以画出他们了,毕竟这边有很多现成的矿工,可以就地取材。
如果你还有米歇尔(法国画家乔治·米歇尔)蚀刻版画的书,找个时间借给我吧,但不着急;目前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我会非常渴望再次看到他画的那些风景,因为现在我看事物的眼光与我还没有画画的时候有些不同了。相信你看到这些米勒作品的版画一定不会失望,这些小木版画很棒。米勒的临摹画我已经画了20张,如果你能再给我一些他的作品,我会很想再画的,因为我正在认真研究这位大师。
1880年9月24日,屈斯梅斯。
正如你看到的这样,我疯狂地工作,但目前并没有非常令人振奋的成果。但我希望这些荆棘会在适当的时间开出白花,而这种看似毫无结果的斗争,只不过是分娩中的阵痛。先有痛苦,然后才有快乐。
我无法告诉你有多少苦难。尽管每天都有新的困难出现,并将持续出现,但是我再次拿起画笔开始画画,心里却是多么高兴。画画的想法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存在了很长时间,但我总是认为这件事是不可能的,而且是我无法企及的。但是现在,我在很多事情上,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和痛苦,心里又恢复了平静,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梵高给提奥·梵高的书信。1881年1月,布鲁塞尔。
在过去的几天里,情况有所好转。我刚刚完成了至少一打图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铅笔和钢笔速写。在我看来,它们比之前画的已经好一点了。它们看上去与朗松(法国画家奥古斯特·安德烈·朗松)的某些画作或某些英国木版画有些相似,但更笨拙、不自然。
除了这些之外,我还描绘了送货员、矿工、扫雪的人、在雪地里散步的人、老妇人以及老头子(巴尔扎克小说《十三人故事》里的费拉居斯的形象)的形象等。我要送你两幅小画,《小径》和《在壁炉前》。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的不足,不过,已经开始出现好转的势头了。
梵高速写《小径》。
1881年10月初,埃滕。
梵高在书信中的习作。最近我画了两幅大尺寸的波拉德柳树(色粉笔和墨鱼汁所画),类似这幅草图。还有一幅画的是路旁的树,采用长方形构图。我又画过几次模特,挖地者和制篮子的人。
梵高速写挖地者。上周我从森特叔叔那里得到了一盒相当不错的油画颜料,够我用了,还是派拉德牌的。我很高兴拥有它。我最近也在尝试创作水彩画。能画到模特我觉得很幸运,有时就寻找一些马和驴来画。那种厚的安格尔纸特别适合画水彩,而且比其他纸便宜很多。但我也没有特别着急用纸,因为我手头还有一些,是从海牙带来的纯白色的普通画纸。不管怎样,你应该看到我正在努力工作。森特叔叔明天将前往海牙,很可能会再次与莫夫讨论我下次应该何时去拜访他。
再见了,今天走了很远,出乎意料地累了,但还是随信附些画给你。祝你一切顺利,握手!
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坐起来,在我写信的时候,我感到我病好了,又活过来了。如果我的精神能恢复得更好些,我多么想在病房里画点画呢。
我现在转到了不同的病房里,这里的床连帘子都没有,到了夜晚感觉很诡异。医生长得就像我想象中一样,很像伦勃朗画的一些肖像,有着饱满的额头和慈祥的表情。我希望能从医生那里学到一些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希望我能像他对待病人那样对待模特,坚定地让他们摆出我想要的各种姿势。当医生太不一般了,需要十分的耐心,给病人按摩、换药,想尽办法治疗病人,比普通士兵还要强壮得多。他有办法消除病人的顾虑,并根据他的意愿安排病人。这里还有一个老人,长得就像一位圣贤似的,他有一副瘦高、结实、棕色皮肤、布满皱纹的身体,关节突出,所以很易于绘画表现。如果不能让他成为我的模特,会很可惜。
梵高在书信中提到的模特。“我希望人家评价我的作品,
说那个人感触很深”
1882年7月21日,海牙。
我今天画了一幅摇篮,用了一点彩色高光。
梵高速写摇篮。最近发给你的草地风景,我也又画了一遍。我觉得我的手变得苍白无力,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也会再去户外。对我来说,比起不能去户外,我更在意的是我不能工作。艺术是嫉妒心很重的,她不允许我的疾病凌驾于她之上,所以我会让她随心所欲。因此,我希望你很快就能收到一些不错的画作。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不允许生病。你一定很明白我是怎么看待艺术的。一个人必须长期努力地工作才能到达艺术的核心。我想要的,我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非常难达到的,但我不认为我的目标太高。我想画出能打动一些人的图画。《悲伤》是一个小小的开始——也许像草地和谷仓这样的小景观,也是小的开始。但至少它们包含了一些直接来自我内心感受的东西。
无论是人物还是风景,我想表达的不是伤感的忧郁,而是发自内心的哀鸣。总之,我希望人家评价我的作品,说那个人感触很深,到达很微妙的地步。尽管我听到所谓的粗鲁——你懂的——也许正是它成就了我呢。现在说这些话似乎言之过早,但这就是我想继续前进的原因。
在大多数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怪人,还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一个在社会上没有任何地位的人,简而言之比地上的泥土还要再低一些。
很好——假如确实都是那样,那么我想通过我的作品来展示这样一个怪人,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内心深处,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我的雄心壮志,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基于爱,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感觉,而不是激情。尽管我经常乱七八糟,但我的内心仍然有一种平静、纯净、和谐的感觉,就像音乐一样。在最简陋的小房子里,在最肮脏的角落里,我看到了画面。我的思绪转向那个方向,仿佛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的东西越来越被排除在外,画画的冲动越来越强。艺术需要坚持不懈地工作,不顾一切地工作,以及不断地观察。
所谓坚持,先是要继续努力,接着是不要因为别人说的话而放弃自己的看法。
1883年3月4日,海牙。
黑夜刚刚降临,我要把今天的画寄给你,之前的信里我有提过。今天早上,我开始画男孩和女孩的水彩画,地点是在施粥所里。除了孩子,还有女性形象。
之前的那幅水彩变得太模糊了,原因是这种纸张不适合。我发现我的工作室现在非常适合画色彩,所以我不会轻易放弃。
我上午画水彩,下午画了一幅色粉画,这是我夏天留下未画完的一幅画。我认为它还没有完成,但作为写生,它带有一些生活的意味。我从现在起会画得更好。
梵高给提奥·梵高的书信。1883年3月18日,海牙。
在我看来,上周那几天特别冷的日子,才是最真实的冬天。白雪皑皑,天空异常美丽。今天雪开始融化了,也更美了。那种最冷的冬季天气,是会勾起人的旧日回忆的,即使是最普通的事物,也变得不同,让我想起旧日驿站的马车和四轮邮车。
简而言之,有了雪,一切都变得不同,整个大自然就是一场美丽得无与伦比的黑白展览会。
现在我又在画草图了,我画的是一幅简单的色粉画,摇篮里的女孩。与之前那幅女人和孩子的画,画风相似。
梵高给提奥·梵高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