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媛龄
“移民生活”和“赴美华人”,这两个词是我读《在南方》前对这本书的最初印象。我怀着对“移民生活”的好奇打开了书,期待文字带我抵达一个我并不熟悉的语境,让我能在其中感受异域的风情,捕捉不同生活经验下人们的情绪感受。
借助张惠雯细腻精巧的文字与大洋彼岸的“移民生活”对望时,我发现,原本在脑中预设的中西思想文化的对抗、华人在异国自我身份的确认、种族差异带来的文化冲击等等都被无声地消解,我感触到的,是人类灵魂的强烈共振,这似乎比差异性本身所带来的冲击更让人动容。
陶渊明诗言:“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是说渊明抚琴,不求众耳听闻,唯求与自我及天地精神相契的幽微振动。张惠雯的叙事便恰似这般:她不急于在情节中绷紧文化冲突的“弦”,不以猎奇的异域旋律吸引耳朵,而是将笔触探入“灵魂内里的波动和幽曲的斗争”,去奏响那些超越国界、语言、种族的,女性甚至整个人类所共有的迸发自生命的颤音。
《醉意》中,“被拽入很深的忧愁中去,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生活淹没了”的妻子,掩身于醉意之下,在节日的雪夜要求丈夫带着大家一起去公园时,被丈夫的一位同事所吸引,那位同事似乎无限接近着她心目中理想爱人的模板,“温柔、细腻、捕捉得到女人心底每个想法又能爱惜她”。后来她才明白,“她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夜晚,是一个想象中的人,它们让她接近过幸福”,但“或许每个人至少都得去爱那么一样东西,从中得到那么一点快乐”,这并非妥协,而是在认清生活荒芜本质后,依然选择为自己点亮的微光;《暮色温柔》里,一对情侣中的美国青年雅各布,面对亲子的矛盾、南方性别观念的歧视,早已对亲情心如死灰,但最终,“暮色里有一种极安静、温柔的东西”,预示着美国青年的南方家庭将会接受这对恋人,这是对理解与接纳不灭的信念;《岁暮》里,独居的妇人面对心仪男子时,由于无法捍卫“美丽、欢乐、活力和爱的权利”,“只能用冷漠、扭曲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在一个少女出现后,妇人和男子都在爱与自尊的驱使下,做出了伤害二人感情的行为。但痛彻心扉之后,妇人依然会安慰自己,“到时候,美的还是美的,这也是幸福”,一种穿透岁月的美学得以确信,这是对生命本身尊严的捍卫。
在张惠雯笔下,移民生活的特殊语境巧妙地化成了一个淬炼生命本真状态的熔炉。她剥离了人们熟悉的文化缓冲层,人物被抛入存在的本质境遇,那些关于孤独、爱、失去与渴望的命题在她的笔下变得格外锋利,触手如刃。也正是在这般锋利的边缘,人对温暖与完整的向往,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持守。那不是天真的乐观,而是洞悉生活底色后,依然选择为自身存在赋予光亮与温度的勇气。《说文》有言:“生,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张惠雯《在南方》中那些在锋利处跃动的生命,便如冰封大地上破雪而出的一抹嫩绿。这绿意坚韧、鲜活,带着一股生之气势——以生命为本体,以生命为精神,在动荡与严寒中,依然昭示着“生生”之美与力量。
至此,张惠雯的写作完成了一次优美的双重超越,主旋律与和声实现了和谐的一致:她既超越了传统移民书写的文化猎奇,直抵人类情感的共通内核;又超越了单纯的情绪共鸣,从而揭示出这共通内核中最为珍贵的部分,那种在漂泊与离散中,在失落与孤独里,依旧默默生长、不肯熄灭的生命韧性。这韧性本身,构成了她的“无弦琴”最深沉、最稳固的共鸣腔,它让所有个体的低语,最终汇聚成了一曲关于人何以在世上栖居的、庄严而温柔的回响。
张惠雯在《旅途》中写道:“直到她的心里最后一缕郁结也被清空,变得像这里的大地一样空阔、一无所有但坦荡坚强,如果阳光照上去,它就会变得灼热。”合上书页,我向窗外望去,银白的雪静静铺在路边的绿草上,这般景象看似寻常。北京的雪如此,爱尔兰的雪如此,美国南方的雪亦如此,仿佛全世界的雪都并无不同。然而我知道,待到今年开春,这些被雪覆盖、压弯的绿草,仍会在每一寸土地之下苏醒、生长。原来白雪之下,生机从来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