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一。我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泡杯茶，翻开卷宗写调研报告，没承想，去文件柜取卷宗转身的瞬间，眼角眉梢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文件柜门那锋利的金属边，不偏不倚地剐到了我的眼睛。
起初，只是感到火辣辣地疼，我便没放在心上。可没过多久，那痛感渐渐蔓延开来，整个左眼都成了血色，眼前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什么都影影绰绰，还泛着诡异的光晕。“没事的，小磕碰。”我嘴上安慰着焦急的同事，心里却隐隐发慌。去医院一查，医生的话让我心里一沉：“角膜划伤，有点感染，得立刻处理，这几天尽量别用这只眼。”
一时间，原本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了。习惯了双眼视物的清晰世界，突然被硬生生地“捂住”一只眼睛，那种失衡感远比想象中强烈。睁眼、闭眼，本是我们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受伤以后，每次睁眼、闭眼都带着一股钻心的疼，这下我才恍然大悟：若失去凝视世界的窗口，脚下的路、心头的底气，都要塌下来了。我们总在不经意间忽视那些最寻常的事物，而正是这份“寻常”，构成了生命最坚实的底色，撑着我们每一天的日子。眼睛受伤后，走路时需小心翼翼，生怕撞上障碍物；吃饭时，眼前的菜盘像是失焦的印象派画作；最头疼的是，没法查阅案卷、敲击键盘，手头的工作瞬间停摆。
请了几天病假闷在家里，头两天，我感到坐立难安，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可如今被迫闭上一只眼，大把时间空出来，我的心里却只剩下焦灼。想看看手机新闻，但纱布遮着一只眼睛戴不上眼镜，屏幕上的字像一群扭动的小虫，怎么也辨不清轮廓。无奈之下，我只得彻底闭上眼，学着“听”世界：听听新闻联播，听听以前下载的有声书。也是在这份“被迫”的安静里，一些平日里被忽略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那天下午，我正歪在沙发上养神，妻子端来一杯温水。“慢点喝，刚晾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温柔。以前，妻子也会在我忙碌时给我递上一杯热水，我却习以为常，有时甚至会因工作烦乱而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可那天，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听着她洗碗时哗哗的水流声，心里忽然一软——这平淡的日常，不就是最踏实的幸福吗？就像这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熨帖，滋养着我的内心。
母亲也时常打来电话，絮絮叨叨地问我眼睛恢复得怎么样，叮嘱我按时吃药，别操心工作。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带着焦虑的唠叨，换作从前，或许我会嗔怪她啰唆，那天却觉得格外暖心。我“看”不见母亲的脸，但能想象出她紧锁的眉头和关切的眼神。父母的爱，不就是这样吗？平日里像一道不起眼的背景板，却在每一个孩子需要的时刻，化作他们最坚实的依靠。
因为眼睛不方便，女儿会在放学回来后，主动给我读她的作文，讲学校里的趣事。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林间蹦跳的小雀儿。我闭着眼听，听她讲操场上的追跑打闹，讲老师今天穿的裙子颜色，那些鲜活的画面竟在脑海里渐渐清晰，仿佛亲眼所见。是啊，不用眼睛，用心去“听”，也能感受到生活的斑斓。那些细碎的、平常的家庭时光，此刻都成了我“黑暗”中的光。
慢慢地，我的心静了下来。既然眼睛需要休息，那就让它好好歇着吧。我开始思索那些以前无暇细想的事：我们检察官，整日泡在案卷里，眼睛是最利的“刀”——字句间辨是非，细节里挖真相。这双眼，见过太多不公与罪恶，也见证过正义的昭彰。从前我觉得，看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越好，可这一“瞎”，倒让我领悟到：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看见”，看不见外界的纷扰，反倒能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内心。
那些平日里让我心生焦虑的得失计较、纷繁的人际牵绊，在眼睛暂时“罢工”后，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人这一辈子，本就是一场有得有失的旅程——得之坦然，失之淡然，强求不来的，顺其自然便好。就像这受伤的眼睛，再焦虑也无济于事，唯有坦然接受，静静调养。工作亦是这般道理，只要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已足够。“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番意外，让我更深切地体味到“无常”二字的分量。世事如棋局般变幻莫测，人生似航船偶遇惊涛，从来非人力所能全然掌控。我们总为一时得失而喜悲，为眼前荣辱而动容，却忘了将这短暂的瞬间置于广阔的时空维度中审视——风物长宜放眼量。
同事小王来看我，聊起单位的事。他说最近办的案子里，犯罪嫌疑人一开始还狡辩，可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最终认罪服法。听着他兴奋的讲述，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种通过努力让真相大白、正义伸张的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作为检察官，我们坚守的正道或许步履维艰，投机取巧者或许能得到一时之利，但就像这眼睛，一时模糊不代表永远看不见，只要底子不坏，好好调养总能重见光明。我们检察官的职责，不就是守护这份光明吗？
两周后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拆开纱布的那一刻，虽还有点模糊，但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回来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墙上的日历清晰可见。我贪婪地看着这一切，看了又看——原来，能清晰地“看见”，是如此幸福的事！
现在，我的眼睛基本恢复了。重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熟悉的案卷，敲击着键盘，我的心里却多了份不一样的厚重。这份工作、这份职责，因短暂的“失去”体验而更显珍贵。我会用这双“失而复得”的眼睛，更仔细地审视每一个细节，更用心地感受生活与工作。因为我知道：不仅要用眼睛看案卷上的文字，更要用心体会世间的冷暖，守护好心中那份光明与正义。这大概就是这场“意外”赠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作者单位：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