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月小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正是笔墨生辉时。临帖之路,如循古时游踪,亦如启今日新章——不必更衣焚香,只需一纸清墨、一方静案,乘兴追摩前人笔端意境,模仿点画之间,似乎与书帖一问一答,旧岁笔意渐融,新境悄然滋生。
从双钩到对临,从背临到意临,再到集大成者合临,旧帖如老根发新枝,春云自毫端升腾,字里行间渐生暖意与生机。恰如春风化雨,既解学书之渴,更润新年之怀,在古意中写下属于自己的第一缕晨光。
唐怀素《千字文》明宋克诗札墨拓本局部
宋黄庭坚《临怀素草书千字文》局部
古代大书家流传下的每一片手札尺牍均被视为珍宝,能有机会临真迹当然是每一位学书人的梦想,而真迹往往藏而宝之,仅偶尔与志同道合之友共同欣赏。想象一下在古人的聚会雅集上,延展开前人所书的墨迹,仿佛打开了一条时光隧道,顺着纸上的线条穿越到了不同的时空,看着作书人如何濡墨掭笔,如何下笔发力,如何点按提顿,如何转笔旋腕……短暂的欣赏过程,犹如一场无声的大师课,没有口传手授,却已结合读帖者的书写经验,在大脑中拼命留下痕迹,以便日后在心中凭借闪现的记忆背临原作。
黄庭坚在《山谷自论》中记录了一段临帖的故事,“绍圣中,谪居涪陵,始见怀素《自叙》于石扬休家。因借之以归,摹临累日,几废寝食。自此顿悟草法,下笔飞动,与元祐前所书大异。”借来真迹,连续数日废寝忘食地临摹,从此“顿悟”了草书笔法,草书面貌一新,在其所在的时代堪称独步。他的心得是“用心不杂”——“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惟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从他晚年的《诸上座帖》可见风雨飒飒、枯藤穿云的痛快淋漓。借来临写的真迹马上就要归还,必须抓紧时间,他到底临摹了多少遍并未记录,不过书圣王羲之曾传心得于后人,说临帖至少要临五遍,见于《笔势论十二章并序》:“一遍正脚手,二遍少得形势,三遍微微似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兼加抽拔。”在通临真迹的过程中,从执笔到下笔,琢磨点画的形状、起笔收笔的位置,从字形到笔法,追求结体的形似加上笔法的质感,最后取其精髓,循序渐进地接近又抽离原作。当然并不是练五遍就能达到,临帖百遍也不为过。他补充道“如其生涩,不可便休,两行三行,创临惟需滑健,不得计其遍数也。”所以“五遍”是一个虚指,只要“生涩”就不能废停,需要更多次地临写。
如今我们获取原帖影印本的渠道诸多,学书范本尽撷珍宝,想要临写任何作品都如探囊取物。然而,想要学有所成,所经道路还是千年不易,离不开临摹的过程。临摹本身就是两层含义,一是临,二是摹。单就这二字来说,“临”追求的是笔意,“摹”追求的是点画和结构。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神龙本就是双钩摹本,真迹早已不存在了,但仍然被当今学书人视若圭臬。据《快雪堂帖》董其昌题跋褚遂良临《兰亭序》可知,冯承素受命摹《兰亭序》多本送与王公大臣,“已有肥瘦同中之异”。毕竟究其细节,摹本并不是印刷品。我们如今看到的诸多书家临写的《兰亭序》,如虞世南、褚遂良等,都是以自身书风再现《兰亭》,而并非刻板地复制。
临帖是学书的过程,也是一种情趣。溥儒写有一联,“鸡足观书挑夜雨,鹤头临帖写春云”,在金泥地靛蓝花框粉色团花宣纸上,楷书笔力遒劲,显得谨慎而恭敬。联中“观书”即是读帖,夜雨淅淅沥沥,作者在研究帖中笔画的形态,有的似“鸡足”,有的似“鹤头”,似乎忘记时间、超然物外,在临帖中写出变化莫测,写出春日生机。
王羲之《十七帖》三井本局部《讲堂帖》
宋苏轼临王羲之《讲堂帖》垂裕阁法帖局部
“学书必先摹仿”
与古为徒
纵观历代书法论著,都十分强调临帖的重要性。康有为说:学书必先摹仿,不得古人形质,无以得其性情也。董其昌言:学书不从临古人,必堕魔道。要是点画和结构都学不像,那么练字就师出无名,无法登堂入室。
然而临摹者书法造诣不甚相同,临摹方法也不同。初学书往往走“精研”路线,追求与原帖一模一样,甚至点画形状、笔画粗细、笔画间距都用上了测量工具,达到以笔复制的效果,对临效果堪比双钩,的确称奇。而在纠缠与原帖笔画“不一样”的任何犹豫,都可能造成用笔上的涩滞,反而破坏了气韵的连贯性,这是适得其反的,并不可取。成熟的书家临帖,往往要经历长时间的观帖、读帖,久而久之心中有帖,观之入神,学而思,思而学,下笔才能随人意。“初学书类乎本,缓笔定其行势,忙则失其规矩。”到行笔时,一定要慢,一旦结字和运笔还没琢磨好就下笔,那就很难理会其法度。
我们熟知唐代欧虞褚薛颜柳、宋代苏黄米蔡等大家书风各异,也都经历了模仿古帖的历程。早年也都学“二王”,又博采众长。而历代大家各成一体之后,书风又被后世临摹。如今很少看到不像“苏体”的苏东坡作品,在《淳化阁帖》中苏东坡临写的《知有帖》(又名《讲堂帖》)一望而知其源头,王羲之书风跃然纸上。临帖结尾东坡写道:此右军书,东坡临之点画未必比似,然颇是逸少风气。
明王铎临王羲之《差凉帖》释文:王羲之。差凉君可不?今日实顾不?迟面,力知问。王羲之 己丑冬月王铎
宋拓《唐怀素法帖·藏真帖》局部
“复古以开新”
遗貌取神
临帖的核心是“师古不泥古”,临摹是第一位,要写得“像”。赵孟頫一生临王羲之《十七帖》数百遍,颜真卿、柳公权的诸多名帖也都能达到背临的程度,可谓烂熟于心。他在大德六年临《黄庭经》长卷后又跋一文,提出“肆”与“谨”的概念,“临帖之法,欲肆不得肆,欲谨不得谨,然与其肆也,宁谨,非善书者莫能知也。”“肆”指的是恣肆,比较放得开一些,“谨”应该是谨慎,注重法度之意,越是书法写得好的人,越知道注重法度的重要性。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在自叙学书历程时说:“余十七岁时,初学颜鲁公《多宝塔》,稍去而之钟、王,得其皮耳。更二十余年,学宋人,乃得其解处”,二十多年学书经历,先学唐人,又学魏晋,之后学宋人,好像才开窍,仍觉得书海浩渺,“今将二十七年,犹作随波逐浪书家。”他的临帖经历很有代表性,临帖不拘泥于一家一派。他的《书论》中提到“合”和“离”,与赵孟頫所述“谨”和“肆”异曲同工。所谓的“合”即形似,“离”即神似,从形似提升到神似,掌握名家法度性情精髓,最终脱离原帖,表现出自己的风格。所谓“临摹最易,神气难传”,就是这个意思。他认为学书能够成功秘诀就在于“变”,“守法不变,即为书家奴耳”,写得与原帖最像的才是最俗的。去貌取神、拆骨还肉,唯有“变”,才能“新”。
做到写得像,仅是了临帖的入门水平。虽“用笔千古不易”,结字却跟随时代的审美也亦步亦趋,从帖中取古法,师法晋唐,融会诸家特点,“复古以开新”才是临帖的目的。在赵孟頫《胆巴碑》中,即可见王羲之的畅婉中和,又可见李北海的庄重沉着,从而使得赵体楷书面貌一新,具有独特的辨识度。而董其昌书风的婉丽灵秀、清新遒逸更是承古开新的最佳例证。
明董其昌临英光楼帖局部《怀素帖》
唐李隆基《鹡鸰颂》“停雪”二字
宋米芾临唐玄宗《鹡鸰颂》“停雪”二字
“自出一家始逼真”
食古而化
古人有言:随人学人成旧人,自成一家始逼真。在饱览前贤书作、融合多种笔法之后,从学帖过程中抽离出自己撷取的特点,消化吸收,以自己的想法幻化成独具一格的书风,才是临帖学书的最终境界。唐玄宗李隆基唯一一幅传世的书法长卷《鹡鸰颂》被宋徽宗视作珍宝,不仅仅是因为李隆基书法精妙,还因为他在开创开元盛世之外,还是一个集书法、诗歌、绘画、音律才华于一体的天子,真正受到赵佶的顶礼膜拜。李唐皇室收藏的魏晋以来包括《兰亭序》在内的海量真迹,让李隆基遍临诸家,精研古法,其书法功底在此作品淋漓尽现,每一笔的起转收合、穿插倚让都促成其书风雄秀,有帝王气。李隆基不仅仅是重现“二王”,而是以王羲之书风为基础,带入了盛唐的以丰腴为美的风尚,笔画显得敦厚丰满,开创了自唐开始的丰丽多姿的面貌。书学博士米芾据说临写该帖上百遍,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本只是其中之一。此作中米芾的书风与李隆基迥然,并不讲求每一点画的再现,整体行气连贯,意在笔先,尺幅也不同,因此排布变化较大,行距稍密,以长竖画表现疏密变化,笔端更显自由,是宋代尚“意”书风的体现。在黔州悟出草书三昧的黄庭坚,临写怀素所书《千字文》多遍,相较原帖,也是更显流畅恣意,笔下飞蛇走虺、虎踞龙蟠,尽兴挥毫如痴如醉,已然是黄庭坚自身风格的独特表达。而把王羲之《差凉帖》写成条幅的王铎,点画纠缠连绵,用墨浓厚,更显气势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