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2024年的12月28日，我重新开始写日记了。

相距我上一次写日记，已快三十年了。彼时我刚转学到桂林的临桂县中，四顾茫然，心下惶恐，难免求诸笔端。于是我买了个大日记本，每天写上一篇，以此来缓解焦虑。这个习惯坚持了一个学期，等到我跟同学们厮混熟了，遂废。这本子如今尚在，我偶尔还会翻一下，拙劣的笔迹十分难认，愚蠢且自鸣得意的言论比比皆是，令人感怀和尴尬。

那么，为什么在人生走到半途后，又开始重拾旧业呢？

在这一年的12月16日，我和太太去看了一部电影，叫《破地狱》，在里面看到一张久违的面孔：秦沛。我对他最初的印象，来自1983版《射雕英雄传》的成吉思汗，当时觉得大汗威风八面，真是爷爷辈的楷模。如今看到他仍活跃于荧屏之上，惊喜之余，不免有些疑惑——老先生怎么还在演？我查了一下，才发现他出演成吉思汗时，才37，比我现在还要小8岁。换句话说，我已经比我心目中的老爷爷还要老了。

当天晚上，我在聚会上把这事说给朋友们听。朋友们开始还哈哈大笑，随即一个两个三个……次第沉默下来。我环顾一圈，一张张都是奔五的老脸。我与他们相识于微时，几十年来聊的都是游戏、旅游、动漫等等。少年不识愁滋味，何曾想过，同一批人会有一天在饭桌上谈起养生、退休年限和养老规划。甚至有一位，已经告别我们三年，每次饭局空留一副碗筷在旁。

但丁《神曲》开篇即云：“在人生的中途，我发现我已经迷失了正路。”我虽不致有什么深刻的迷惘，但在人生中途，确实发现需要挽留住一些东西。李慈铭给自己日记做序时说：“顾素好弄笔，自乙巳即有日记，至戊申忽中辍，迄今忆之，梦缘断续，鸿迹迷茫，几不知前身后身、是人是我矣。嗣是而后，中年哀乐，易感于予心，倘非日记其所存，曷鉴失时之不学？”——跟我的心路历程完全一样，大概所有人到中年，就会有所顿悟吧？

所以我决定把写日记的习惯捡回来。

当然，我知道日记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写，便不免带有某种表演痕迹，于是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要写那种每日美文、今晨感悟的抒情式文章，而是效仿《越缦堂日记》体例：一日不定几例，一事一条，所读何书，所见何人，所遇何事，皆是日常直录。细大必书，积玉碎金，刻碎不成篇幅，以记事为要，文辞次之，多记录，少议论。

从12月28日开始，我每天都抽出点时间写日记，开始偶尔会忘，不得不事后补录。后来仰仗于现代科技的发达，我一有空闲，便掏出手机口述一段，转成文字，藏之云盘，实时记录，堪称随地大小写。就这么一俯首一抬头，一年过去，就到了2025年的年终。回头展望，一年日记，密密麻麻十七万字，一天不落，颇有成就感。

这一年写下来，不说脱胎换骨，至少很多状况得到了改善，比如说我日渐糟糕的记忆力。

有一次聚会，一个人热情洋溢地冲我打招呼，说马老师咱们距离上次吃饭，都三个多月啦。我实在脸盲，只能礼貌而僵硬地微笑回应，然后趁他不注意，迅速掏出手机，调出三个月前的饭局记录，锁定身份，避免了一次社交事故。

在更多的场合，我根本不必偷偷摸摸查阅，细节自然而然就能浮现于心。因为记录本身，就是一种记忆的强化。你每天写下来，无形中就是背诵了一遍。

除了饭局记录之外，我的日记里还会划分出很多栏目，比如“今日书账”，会记录当日读的书、买的书以及网上别人推荐但还没来得及看的书，持之以恒，遂成年度书单；比如“今日美食”，会记录当日去哪家小店吃过，滋味深浅，品质高低，连叫个外卖也要记录，积少成多，变成私人探店指南。有外地朋友来访，不必费脑筋想着如何招待，在日记里一搜便有所得。

对我帮助至大的，是一个叫“今日新知”。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最喜欢听三教九流的朋友讲八卦，所以在日记里开了个栏目，专门记录我当日听到的冷知识。譬如在3月23日，我去一个公司签合同，前台告诉我，原子章、回墨章和光敏章的加印油方式不同，如果混加，很可能章就废了；再比如5月23日，我和一个语言学家吃饭，这才知道雅利安最初是一个基于语言学的概念，所有使用原始印欧语的人，都可以统称为雅利安，并不是基于种族或民族的划分。我9月24日去从化签售，当地朋友说我们这里除了赶尸、虫蛊之外，还有一个落花洞女的传说哦。我搜了一下内容，吓得不轻，赶紧记了下来。

一年下来，我攒的新知差不多得有几百条，几乎每天都学到新知识。我跟我朋友讲了这个发现，他们说老马你人脉真广。我说这跟人脉没关系，你们试着用我的方法回去记录一下，坚持一周看看。一周之后，他们来我这里交作业，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记了密密麻麻两三页。

事实上，每一个人每天接收到的新信息都很多，只不过绝大部分人听完就算，过几天便忘了。如果稍微勤快一点，把它们记下来，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几年下来，这个积累不得了。尤其对一个小说家来说，知识结构不求深，但要求杂，各行各业都要了解一点，更需要这种碎片式的充电。在今年的创作中，这种今日新知已经为我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我可以沿着这些点点滴滴的小知识点，顺藤摸瓜，钻进一个陌生新奇的大世界——对于一个中年人来说，这种体验可是弥足珍贵。

所以，朋友们，不妨试着写写日记吧。我不说什么感人肺腑的金句，来点俗气的，就分享一个7月25日我和一个脑科专家吃饭时记录的“今日新知”好了：写日记是一种主动型健脑运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阿尔茨海默病的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