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沈阳日报

　　□齐世明

　　时下的春节，拜年都用微信。一名“三线”战友用语音“哇拉哇拉”和我激动地说了一大篇，仔细端详他从微信发过来的照片——甘肃陇中常家河山楂小镇出品的原生态山楂罐头，早已是“70后”的我也不禁噙泪了，思绪也油然飞回了2024年7月。

　　去年7月21日“全国作家陇中采风行”在甘肃通渭县启动。一份邀请从京华飞来，竟让我在临行前彻夜难眠，加入中国作协20年了，采风行也有十多次，这次为何这般“失态”？陇中是我的第二家乡啊！在这里，我作为沈阳支援“大三线”的首批建设者之一，整整生活、工作了11年。43年了，多少次午夜梦回那大西北的家乡，而今夙愿即将实现，我怎能平静如常？以穷苦闻名天下的陇中，你变了吗？

　　列车在黄土高原穿行，我的思绪在历史的皱褶间回溯。1876年，清陕甘总督左宗棠写给光绪皇帝奏章中一言“陇中苦瘠甲于天下”，不仅“陇中”一词由此而来，“苦瘠甲于天下”也为今定西地区提供了一个“地理标识”；20世纪80年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句断言：此地是“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则给每个陇中人发了一张极度贫寒的“身份证”。

　　领到“身份证”，自然饱尝了“夜的黑”，那时，我们工厂食堂终日笼罩着“洋芋味”，而憨实的乡民们更是在洋芋花里讨生活，以至年复一年，他们饭后的打嗝声都是疙疙瘩瘩的……

　　与夜色中来接站的常家河山楂小镇的司机谈起这些桥段，他没有笑，沉默了一会儿，语调低沉地说：告别贫困的“洋芋味生活”，这是乡亲们一代代的梦啊！多亏老常带领乡亲们打造了山楂小镇，才开始圆梦了……老常是谁？

　　司机是一名粗壮的陇中汉子，但说到老常，眼里却隐隐闪着光亮，他接着喃喃：老常……我们的常海增……乡亲们的山里红……似乎动情了。我没有再和他攀谈，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句话。

　　在山楂小镇醒来的早晨，且闻得啁啾的鸟与湿润的风。在我11年的陇中生涯中，这是不敢想的奢望。披着丝丝银雨走向农家院餐厅，但见四围的山峁绿丛丛，脚下与路边花簇簇，直叫人生疑：这是祖祖辈辈以干旱闻名于世的陇中吗？

　　在早餐桌旁，甘肃文友笑着和我握手言欢，又狡黠地说：老常是咱们采风的主角——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通渭县常家河农牧林专业合作社社长常海增嘛。老常是谁？你不知道吗？老朋友啦……

　　老朋友？随着文友的一句句提示，一张黄瘦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了。谁能想到，当我苦于几乎顿顿“洋芋味”的时候，在厂区不远的邻村，14岁的小海增不但无法用洋芋饱腹，又因他的父亲没有借到一块五毛钱的学费，无奈只能失学。没学上，父母又染重病，一家人的肚子都咕咕叫。

　　初冬的一天，小海增披着雪花出村，在北风刮过的路面上看到一抹酽红，他蹲下捡起，抹去灰土，是一种不知名的红果子，许是生了虫眼被丢弃的，又被踩压得干瘪成薄薄一片。他用小手胡乱地擦了擦，便塞进嘴里咀嚼起来。淡淡的，竟裹出一丝丝酸甜味！这风雪中仍活着的被丢弃的果子，让他心里一动又一动，这就是山里红吧，多大的风雨也不怕，多虐人的霜雪也要活下来！

　　这一片干瘪的山里红，给了常海增活下去、走出去的勇气，刚过15岁的他，来到城里，在工地做小工，筛沙、搬砖、扛水泥……累了，就想想那干瘪的山里红，苦了，就想想家中的弟和妹……

　　像山里红一样，他饱经风雨，坚韧成长，山里红似的质朴、诚挚与敢于挺起脊梁，又让常海增不过5年便成为带班班长。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他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包工队，成为远近闻名的“通渭建筑哥”……

　　今朝，他变啥样了？哎呀，真是老朋友啊!口音很陇中，肤色很陇中，一个服饰普普通通、肩膀厚厚实实的通渭汉子扑过来，和我拥抱了。这是曾经黄瘦的小海增？一开口，于质朴中洋溢的豪情、在坦诚里绽开的笑容，足以打动你，哪怕你被冷漠浸淫既久。是的，这老常爱笑，他的笑声浑厚，充盈着共鸣。

　　在他亲手营造的连栋智能温室大棚里，老常用父亲看女儿的目光，爱抚着身边绽红的樱桃、李子，红透的西红柿和带刺的黄瓜，老常依然微笑着，神情却更显坦诚，他向我敞开了心扉。看着他眼里有泪，脸上更有光，我想起了山楂花开的寓意，一是希望，二是坚强，三是奉献。

　　秉承“山里红精神”，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坚持，不论碰到任何事情都能坚韧地应对，常海增挖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出于山里红的“奉献与助人情怀”，他创办了全省第一所民办幼儿园，第一所民办医院……

　　常海增满心牵挂的还是家乡的百姓。他发自肺腑地说：“人如果不回报家乡，不回报社会，人生的价值就不完整。”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常海增，义无反顾地回乡创业，要带领乡邻们“改命”，踏上共同富裕之路。面对海拔1590多米，年平均气温7.4℃，年平均降水量444.2毫米的常家河，他一下想起的竟是山里红！

　　山楂乃蔷薇科山楂属，落叶乔木，山里红是山楂中的优良品种，其生长的高度可达6米左右，果可生吃或作果脯果糕，干制后正好入药，是中国特有的药、果兼用树种。山楂耐旱耐寒喜凉爽，常家河所处纬度、相似的土质与气候，堪称山里红树苗扎根落户的“乐土”。

　　常海增从山东引回山楂树苗，先试种，而后大面积栽种，他像山里红一样在乡邻中间播下希望的种子，万亩山楂林（种植园）建起来了，一幅美丽新乡村的画卷正在这里徐徐展开。

　　说来也巧，在常家河这两天，微风徐徐，银雨洒洒，令山楂小镇的人们脸上乐开了花：喜雨啊，喜雨！雨后复斜阳，河山阵阵苍。我们将登车奔向下一采风地时，但见满山满塬的山楂林，绿潮涌腾，煞为壮观。我问：这果子几时能红？司机笃定地说：“再过俩月，你们能来就好了”……

　　从常海增这“山里红”一样质朴又不凡的陇中汉子身上，曾经在一年又一年“洋芋味”中活过的我，竟感到心目沁泪了！是啊，这就是在“苦瘠甲于天下”中崛起的陇中人，这就是“艰难困苦，玉汝以成”，今朝踔厉奋发的中国人！

　　车子驶向前方，我不由自主地哼起了那首著名的苏联爱情歌曲《山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