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南湖晚报

　　【杂拌儿】

　　N姚孝平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仇怨，相伴到天边……”儿时，每当歌曲《铁血丹心》响起时，我们几个小伙伴总是坐一块看《射雕英雄传》。

　　那是1993年，离导演王天林监制的83版《射雕英雄传》在香港无线电视台首播已十年过去。神仙比法术，侠客论武功。我们喜欢争论谁的武功高。“鼻涕虫”说，“当然是丘处机，他一个人对付很多人。”我说，“是他师兄马钰，不然怎么做掌教？”“小眼睛”低声细语说，“我觉得是柯镇恶。”

　　“哈哈哈哈。”他一说话引来一阵嘲笑，“柯瞎子怕连沙通天都打不过。”有人高声说。

　　儿时关于《射雕英雄传》的记忆中，我对江毅饰演的“飞天蝙蝠”柯镇恶印象极深。剧中他在第二集出场，一间破屋，一个“神”字木牌对面，露着阴沉的脸，靠着“听声辨位”的独门武功，三五招便用铁枪击中张阿生胸部，六怪联手也未能打败他。一个跃身，破窗而出，大声教育兄弟们：“这样怎么能够练成真正的武功呢？”这句铿锵有力的话一出来，我顿时以为身为江南七怪之首的他一定是全剧武功最高的，起码能在嘉兴醉仙楼轻松打败“蛮不讲理的小道士”丘处机。

　　柯镇恶的高光时刻是在一个小树林，躲在一口棺材里，用毒菱打瞎在修炼九阴白骨爪的梅超风的双眼。他擅使毒菱，在铁枪庙与欧阳锋交手时，竟让“天下五绝”之一的西毒喝了声彩。原著中这样写道，“他（柯镇恶）这听声辨形之术实已练至化境，竟似比有目之人还更看得清楚。”

　　后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出场后，全剧就没柯镇恶什么事了。网上评价他是“吵架没输过，打架没赢过”。他性情耿直，动不动就问对方“你想干什么”，面对黄药师、欧阳锋等顶级高手，他也毫不妥协，质问：“你以为武功高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他骨头最硬，金钱暴力皆不能使之屈服，不像彭长老，胡萝卜加大棒下，顷刻倒向杨康。

　　尽管七怪联手也只能和丘处机打成平手，但柯镇恶依然被他尊为“柯大侠”。在归云庄，当裘千仞要大家识时务，柯镇恶第一个站出来大骂:“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陆乘风马上补充，“柯大侠说得对！”当内力全失的洪七公被沙通天、侯通海围堵时，一身白衣的柯镇恶从天而降，大喊，“洪七公，我来救你。”倒地后，洪七公大惊失色，“啊，柯大侠！”

　　完颜洪烈请他喝酒，他直接喊“滚开”；怀疑郭靖在跟梅超风练功，想一掌打死他；临安法华寺，丘处机与七怪大战后两败俱伤，马王神韩宝驹举起鞭想从背后打去，柯镇恶喝止“这不怪他”；五怪被假扮黄药师的欧阳锋打死后，他没动黄蓉一根毫毛，只想引黄药师出来逼他自尽；当他知道错怪黄蓉后，马上叫郭靖去救，感叹自己“我算是没脸见她啰”。

　　在金庸笔下，武功高强的郭靖、乔峰、胡斐是大侠，武功平平的柯镇恶也是大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大侠应该是胸襟广阔、顶天立地、疾恶如仇、匡扶正义、视死如归。

　　在江湖，武功再好，品行道德太差，风评往往不好。反之，武功平平，却一身肝胆，行侠仗义，常常受到尊敬。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武侠两字密不可分。裘千仞想争天下武功第一，洪七公斥责他，“天下英雄怎么会服一个卖国贼？”

　　我成年后看金庸小说，已不再关心谁的武功高，谁的相貌好，而是看人物的德行操守。柯镇恶的长相，是文学技巧的运用，让我想到了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柯镇恶用一生坚定维护武林正义，当得起“大侠”这一称号。金庸先生在塑造这一角色时，一定倾入了某种理想。这种理想是武侠世界的，也是现实生活的。武功高强却歹毒的欧阳锋，最后成了疯子；武功一般的柯镇恶，安度晚年，成了《射雕英雄传》中寿命最长的人。当下，有人为富不仁，无视规则，挑战底线，祸及百姓，最终身败名裂，楼塌房倒。在市场经济下，一些人收入不高，能力普通，却品德高尚，坚守良知，他们常被忽视，淹没在人群里网络中。他们应被挖掘，得世人重视尊重。这是金庸小说对当下的启示。

　　金庸小说里，我最喜欢《射雕英雄传》。我观里面的柯镇恶，心中忽然想到了康德那句著名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仰望终生，一是我们头顶璀璨的星空，二是人们心中高尚的道德律。柯镇恶双眼全瞎，他仰望星空，眼前一片漆黑，内心的“道德律”却无比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