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鲤鱼塘是个纯粹的苗族大寨子,坐落在黔东南州的黄平县谷陇区的重安江畔。
1970年的冬天,我在鲤鱼塘寨子上整整住了一冬腊月,天天参加完民兵团的劳动之后,在连队食堂吃过晚饭,我就坐在苗家的堂屋火塘边,和一个苗族老汉闲摆。说是闲摆,实际上更多的是听这苗家老人用喑哑的嗓门讲一些和远古有关的苗族的话题。用老人家的话说,这就是摆古。
苗族的历史,苗家的俚俗,以及和苗族生活有关的一切,千百年来,都是用这样的方式口口相传流传至今的。到了1971年的春天,我们修文民兵团三营十连的工棚终于修建竣工,并且可以入住,过集体生活了,我才结束这种借宿生活。但因为和鲤鱼塘村寨上这户苗族房东有了感情,民兵连队休息的日子,我还是会拐进寨子,去他家里坐一坐,摆摆龙门阵。苗族老汉有个美得晃人的女儿,只要在家,看见我去,就会端出炒熟的瓜子,让我们边嗑瓜子,边摆龙门阵。
正因为如此,我写过几篇小文记叙这段青春岁月里难忘的往事,也时常想着要去鲤鱼塘看一看,故地重游一番,但终究没有成行。故而只能在脑海里想念鲤鱼塘寨子上那些蒙满了历史烟尘的木楼,高高的一二百年的木楼,坐进木楼里,就会有一股浓烈的苗家生活气息。
真是一晃眼之际啊,拍摄纪录片电影《岁月未蹉跎》时,导演说要去鲤鱼塘拍,我竟激动得几个晚上没有睡好。50多年之前的往事,乃至一些细节,不知怎的会那么清晰地浮现到眼前。记得修完湘黔铁路回砂锅寨去时,我特意拐到鲤鱼塘寨子上告别,苗族老汉拿出一块眼镜盒子那么宽,比眼镜盒子还要厚实的木头送我,说这是山里的金丝楠木锯剩下的边角料,不值啥钱,我看你平时往纸上写了啥,休息时常用墨水瓶子压着纸张,寻思这块长方形木头送你合适。并且手指着木头道:你对着太阳光,能看见木头上透露出的丝丝金光。我接过木头道:这是别致的镇纸。老汉那美得晃人的女儿补充说,加工完成后,涂过生漆的,尽管使用,愈用愈亮。她还讲这块小小的金丝楠木是块咒牌,有神奇的功效。你离开这里之后,如若遇见啥坏人、要害你的人,你只消用有尖头的小刀把这人的名字刻上去,这人自会远离你而去!
我听了连声称奇,点头再三道谢之后和他们告了别。从此以后,“愈用愈亮”这四个字,成了我辨别和判断木料好坏的一个标准。只因苗族姑娘把它讲得那么神秘,虽然从没有照她说的话尝试过,但这块小小的金丝楠木的镇纸,一直放置在我的案头。
叶辛与夫人携手故地重游
这一次,又要去鲤鱼塘苗寨了,苗族老汉一家人不知是不是仍然住在那里?鲤鱼塘山寨上,那浓郁的苗族气息,还能感受到吗?毕竟,已经整整过去了50多年啊!小车开进谷陇区地界时,我就睁大了双眼往山野里四顾,尽管一再要求车子开慢一点,开慢一点,但我们还是错过了鲤鱼塘村寨。黄平融媒体中心的朋友下车辨认了半天,还打电话询问了乡里的同志,让我们赶紧往回开,随后边行边问,才好容易开进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晒谷坪,说,这就是鲤鱼塘。是真的吗?站在平整的晒谷坪上,我转着身子四顾,只见周边缓缓上升的坡地上,全是一户一户苗族院坝,一家人住着一幢小楼。小楼全是用水泥浇筑而成的,看上去十分牢实坚固。噢,记忆中的那些被岁月的烟尘熏成褐色的吊脚木楼,一幢也见不着了!从乡里匆匆赶来的干部以肯定的语气告诉我,这就是鲤鱼塘寨子。当年我借宿的那个苗族老汉,离世有三十多年了。他那漂亮的女儿嫁去了县城边的蔬菜队,现在也是伯妈了。
村寨上约来了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苗族老汉,我们一起坐在晒谷坪旁的廊亭里,讲起50多年前的往事,他们还记得当时的很多细节。我们慨叹铁路修进苗家寨以后,鲤鱼塘寨子以及岩英街上的巨变,抚今追昔,谈笑风生,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原标题:《夜读|叶辛:寻找鲤鱼塘》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来源:作者:叶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