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小平
1998年8月,李松涛与臧克家先生的合影。
1954年4月,本文作者与母亲郑曼、表姐陈湘舫摄于笔管胡同7号住所门前。
2025年10月8日,是父亲臧克家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的纪念日。怀着深深的思念,我应邀在10月29日《文艺报》的“经典作家”专版上,发表了一篇《那深挚而久远的忆念——散文〈短巷情长〉续篇》,以我家居住四十年的赵堂子胡同为缘起,通过四个事例,回顾2004年2月5日父亲去世二十一年来,与这条胡同有渊源的人们对这位老人感人至深的回忆,动情讲述父亲付出大爱,也收获大爱的故事。文章刊出后,亲友的反馈纷至沓来,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满满的感动,满满的温暖。
二十一年不算短,它会过滤多少人生旧事?忘却多少去日闲篇?但,谁又能说往事如烟?征得同意后,我把一条条留言集中起来,让感动和温暖,流进更多人的心田。
最先发来信息的,是得到过父亲悉心培养的军旅作家李松涛:“文章放大字号读了,人间有真情,这是尘世的魅力。我熟悉那条胡同,也熟悉那个大门,宛如我故乡的村街和家门。1976年、1977年,院内显得庞杂,似乎还住着不相干的人,后来才渐至严整,有了样子。一年四季我都去过,多次将先生的藤椅搬出,也多次进入先生的书房,对写字台、书架、沙发、床铺……都有印象。后来得知,赵堂子胡同已非昔时模样,心中大为怅然,曾与人言及:京城胡同遍地,我最熟悉、最钟情的是赵堂子胡同。无论何时忆及先生,那亲切的面容和身影,便镶在了这条平民化的胡同里……《短巷情长》真贴切!沉浸其中,才能觉出生活的温度。”
相识近六十年的北京二中校友林培基对我说:“新作拜读了,很感人,四大段回忆文字,把臧先生的人格形象生动、鲜活地展现出来,也引发我的回忆。大约是1967年秋日的一个上午,我和赵翊去赵堂子胡同找你,你不在家;碰巧臧先生在院中散步,问明来意后,他热情地把我们两个毛头小伙让进客厅,初次见面,即与我们倾心攀谈,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慈爱之情,教我难忘。新作的第二部分‘胡同没了情还在’,真是情深义重呀!真是‘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你继承了臧先生的特质,那份热情与真诚,也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他还转来一位素不相识的医生朋友的留言:“臧小平女士的散文情真意切,由细微之处彰显出臧老的高贵品质和心系劳动群众的真挚情谊,读后不禁对臧老产生深深的敬意。瞬间,一个操着山东普通话的厚道善良、乐于助人的慈祥老者形象,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
曾与我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共同生活过的好友赛旦霞发来微信:“小平,这篇文章写得好,勾起我无尽的思念,深切缅怀这位令我尊敬的长辈。记得那年帮你转交你从北大荒带给父母的大豆时,臧伯伯跟我聊了很久,后来非要留我吃饭,说郑曼阿姨做了拿手的香酥鸭。说实话,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鸭子。临别前,郑曼阿姨听说我在外语学院学法语,送给我一本《拿破仑传》,还郑重地签上了她的名字,这本书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柜里。你的父亲母亲知识渊博,闻名天下却平易近人,体贴入微的优秀品质令我折服,使我刻骨铭心。”
在人民日报社工作多年的高级编辑、画家罗雪村说:“文章很感人,特别是严冬的清晨,你父亲将热热的芝麻烧饼送到十三岁的扫地男孩手中,还要看着他吃到嘴里那个片段,那么寻常,又那么不寻常,难怪男孩五十多年后想起此事还流泪……你在这些人和故事的忆述中,流露出对父亲的爱,这是世间最美好、最纯粹的一种感情,不是人人都拥有的。你很幸福!说实话,我和你父亲并不相熟(我挺羡慕李培禹),假如时光能倒流,或许我也会去亲近他,因为他把所有人当朋友。另外,你在文章里写了一句母亲,以后你应该再写写母亲,她是那样好、那样美……”
文章里提到的主人公之一李培禹,我父亲和他接触时间最长,对他培养最多、期望最大。1999年春节,父亲给他写了最后一封信:“收到寄来的贺年卡,很欣慰,上面几行字,多少往事来到心中,感慨系之……多年不见,甚为想念。我们初识时,你才十八九岁,光阴过客,去的太多。我亲笔写信时少,因为想念你,成为例外……”培禹说:“《文艺报》整版刊发纪念臧克家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经典作家’专版,小平姐的文章写到我,读着读着,我已泪流满面!”
曾在我家度过青少年时期,如今年近九十的表姐陈湘舫忆念道:“刚到你家吃第一顿饭,你爸就在饭桌上笑着对蔡阿姨说,从明天起,家里的伙食费增加一位,顿时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和亲切——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人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强调人的阶级属性,你爸妈以大海般的胸怀,接纳我这个家庭出身十分糟糕的人,并且培养我成人,这份恩情,我一生铭记在心!”
一段段质朴的留言,伴随真实的心声与由衷的慨叹,其间有回忆、有品评、有肯定、有建议。从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往事里,从大家多年后依然怀有的热爱中,我再度体会到父亲母亲的品质和胸襟。这些文字,成了《那深挚而久远的忆念——散文〈短巷情长〉续篇》的完美补充。多好呀,我动笔为文的初衷已然实现,我要深深感谢他们!“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这刻在许多人脑海里不曾忘却的记忆,不正是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