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尔基,中国核工业二三建设有限公司核级焊工,共青团十九大代表,共青团第十九届中央委员会委员。他在多项国家级及省级技能竞赛中表现卓越,先后获得成都市青年技能竞赛一等奖、第二届“四川工匠杯”职业技能大赛一等奖及“成都市技术能手”称号,并在全国焊接大赛中斩获一等奖,荣获“全国技术能手”称号。作为技术骨干,他参与了“华龙一号”及田湾核电站等重大核电项目的建设安装工程。
尔基接受北青专访在藏语里,“尔基” 是 “牛” 的意思。
“我属兔,在我们那儿牛是兔的守护神。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守护神能一直守着我,让我平平安安长大。”尔基是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黑水县人,今年26岁,他说话时声音不高,人很腼腆。
核级焊工是焊接领域里的最高级别,需要通过国家核安全局认证。作为一名核级焊工,尔基焊接的每一条管道都关系着核安全,是核电建设中至关重要的核安全“把关人”。
那个被父母期待着有守护神看顾的孩子,如今,成了“大国重器”的守护者。
从大山到核电:一条不曾设想的路
黑水县藏在川西大山的褶皱中,拥有着令人惊叹的自然风光。然而,风景虽美,在过去却难以转化成改善生活的资源,这里曾一度戴上了国家级深度贫困县的帽子。
群山既是家园,也是屏障。
小时候,尔基每天追着牛群跑,牛吃草,他发呆,那时最大的愿望是“今天牛别丢”。彼时家里条件困难,尔基的学习成绩不算好,家里有个小自己5岁的弟弟。“当时我想给父母减轻一点压力,就供我弟弟上学,就这样有了辍学的想法。”他说。
转机出现在2016年。得益于藏区 “9+3” 免费教育计划和一系列扶贫政策,辍学在家的尔基走出大山,考入成都市技师学院。
在老家时,他常见焊工师傅来村里焊牛棚,一天能挣250元。“我心想这也是一笔很高的收入了,就想着学了焊接,以后肯定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怀着这份简单而实在的愿望,尔基选择了焊接专业。
那时的他,只想谋个生计,并没预料这条道路将通向何方。
进入学校后,尔基发现焊接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焊接时焊烟刺鼻,焊渣飞溅,还要承受150℃至250℃的高温,到了夏天,室内温度能达到50℃以上,工作环境很艰苦。
“起初我是比较排斥的,”尔基坦言,“做焊接会把衣服搞得很脏,还有大大小小的烫破的洞,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他每焊完一个试样,都能感到自己在技能上取得的小小突破,成品展出后,那种强烈的成就感会冲淡所有辛苦。而这份成就感,是他坚持学焊接的最初动力。
或许是因为尔基在焊接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又或许是因为他在练习时格外地专注和投入,尔基在焊接领域逐渐崭露头角,在各类技能大赛中屡获佳绩,年仅21岁就获评“全国技术能手”。
毕业之际,多家外资企业向尔基抛来橄榄枝,许诺优厚的待遇,他都拒绝了。"是因为党和国家的扶贫政策,我才上的学,我当时想的是,要用自己的焊接技能回报祖国。"怀着感恩的心,尔基选择加入中核集团,成为一名核电焊工。
“如果我没有出来继续上学的话,我估计就会延续我爸他们那一辈人的生活习惯,可能会继续留在老家放牛,或者是去工地上打打工。” 尔基说,无论是在家放牧还是外出打工,维持基本生活还可以,但想过得更好,是很困难的。
一条路,从山外蜿蜒而来,改写了少年尔基的人生剧本。从此,他不必再担心牛会走丢,沿着这条路,尔基走上了和父辈们截然不同的人生。
2023年6月,尔基作为代表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从谋生到荣光:焊枪下的万千担当
核级焊工资质是核电焊工的"准入证",通常要花一年半的时间才能考下来,但尔基仅用了三个月就拿到资质,打破了公司纪录。
初入核电现场,拿过不少技能大赛奖项的尔基,就闹了个至今想起仍会失笑的 “小插曲”。
“第一次独立焊接核电管道,焊完第一道口,我才发现整根管子都变弯了。” 尔基说,外行看不出门道,但焊工一眼就能看出来,“虽然不算质量不合格,也不影响安全,但真的不太美观。”
在学校练习时,用的都是小管子,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大的变形量,当时也没太考虑这个问题。可核电现场的管道更长、工况更复杂,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一位老师傅看在眼里,提醒他:“得注意控制变形,做对称焊接。”
前辈的经验之谈,点醒了彼时还有些小骄傲的尔基。“之前我心想,自己拿过那么多大奖,在现场那肯定也是手拿把掐的。一到现场我才知道,要学的东西还特别多,还是要放下心来,沉淀自己,跟老师傅们多学学经验。”
为了保持手感,钻研更多焊接技巧,每到休息间隙,他常主动挑战高难度焊接——比如将两根直径3毫米,管中小孔的直径仅0.8毫米的细管焊在一起。如果电流稍大,就会把中间的小孔焊死;电流过小,两根管子就焊不上了,电流精度堪比“发丝绣花”。
24岁那年,尔基迎来了职业生涯的重要时刻。A3807——这个代表他身份的编码,被永久地印在了 “华龙一号” 的主管道上。作为国家名片,“华龙一号”的主管道对焊接工艺要求极高,要在未来60年内持续承受高温、高压、高震动的考验。“代表我名字的钢印号就打在焊缝旁,要和这些焊缝一起接受岁月检验,我要终生为安全负责。”尔基说。
在“华龙一号”项目建设完成后,尔基主动请缨,投身到田湾核电站的建设安装工程中。这里的主管道是国内在建核电机组中焊接工艺最复杂、技术难度最大的,只有最顶尖的焊工才能胜任。
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尔基遇到一个难题——彼时在建的7号机组管道接口环面都是障碍,常规操作空间被严重挤压,焊接难度很大,班长把这个棘手的任务交给了尔基。
他围着管道反复琢磨,可仅靠右手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焊接角度,任务一度陷入停滞。“我那天在那儿比划了半天,都没办法把它焊上来,从那之后就我就知道了,我必须把左右手焊接的技巧都吃透。” 尔基回忆道。最后,尔基借助镜面反射观察,在看不见的视野盲区里,用左右手无缝衔接完成了焊接任务,让鱼鳞纹焊缝一次性通过了射线探伤检查。
支撑尔基不断突破的,除了有对技术的执着,也有前辈们在精神上对他的指引。“师父、师兄的敬业态度和职业精神,一直激励着我前行。”尔基的师父姚军在核电领域深耕近30年,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全国技术能手;师兄未晓朋是党的十九大代表,全国劳动模范。
在前辈们的言传身教下,尔基手中的焊枪,承载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我越来越明白,我干的这份工作其实也是一份特别伟大的一个工作。我虽然只是一个焊工,但我也能在国家重点工程中,承担起自己的一份责任。”尔基说。
从放牛娃到引路人:焊花燎亮来路与远方
多年焊接工作,不仅精进了尔基的技艺,也重塑了他的性格。
“我们这行一点懒都偷不得,今天马虎一点,整道焊口可能就不合格了。”对细节的严苛要求,磨平了他过去急躁的性子——他笑着回忆起自己起刚入行时的模样:“有一次我焊不好,就在边上发脾气。我老师跟我说,‘你跟一个铁发脾气是没有用的,它又听不懂这些,你只有去接受它,而不是跟它发脾气。’”就这样,在一次次与钢铁的对话中,尔基的性子慢慢沉了下来,多了份核电人特有的沉稳。
从前,尔基跟着老师们学手艺、学工匠精神,现在,尔基也成了团队里的 “师父”,他要把这些传递给更年轻的焊工。他要求徒弟们练就扎实的手工焊基本功,也鼓励他们主动学习自动焊等新技术。尔基觉得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不能丢,手工焊也好,自动焊也罢,不管是学哪一门,都要把它悟透,把它学精。
在尔基心中,顶尖的核级焊工不只要技术过硬,更重要的是要有高度的责任心。核电焊接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道焊缝都要经得起时间和安全的考验。他说:"每次起弧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这道焊缝承载着核安全责任,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随着人工智能发展,自动化焊接机器人已逐步走进核电车间。聊到人工焊接会不会被机器人取代时,尔基显得很从容:“机器人只能在固定环境中焊一些固定的东西,但现场情况很复杂,人更灵活,很多特殊位置仍然要靠人的手感和判断。”
2020年,尔基的家乡黑水县实现“脱贫摘帽”。老家的路宽了、日子红火了,让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藏族青年,心里有了一个更具体的愿望。“我就是从大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希望用自己真实的故事,鼓舞更多家乡的小伙伴们,让他们也走出来,为祖国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师父曾对尔基说,"大山也许会阻碍我们的视线,但它不会阻碍我们向上的步伐,一定要相信知识的力量和自己奋斗的力量,它一定能带我们走出光明的路。"
群山回响,星火燎原。
从追赶牛群的牧区少年,到大国重器的焊接工匠,大山里走出的孩子,终将以自己的方式,回馈这片土地,照亮更广阔的未来。
撰文 | 祝文琪
摄像 | 胡金童 翟天一
剪辑 | 胡金童
审核 | 姜泽菲
责任编辑:姜泽菲(EK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