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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我从不用“高尚”形容医学,它只是“安置” | 我和我的学科

冬招季和期末季如期而至。新生初窥学术门径,即将完成第一学期的专业学习;准毕业生(从本科生到硕博士研究生)则通过投递简历向招聘者介绍所修专业。

什么是专业,或者说一门学科是什么?这是今年6月和8月,我们在前两期“我和我的学科”(见本报6月20日、8月29日B叠“书评周刊”)专题中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说,每一门学科都提供了帮助人求职生活的专业知识、技能,也可以说每一门学科其实都是在提供一种看世界的方法。在新技术和新变化的影响之下,我们希望向读者呈现一种超越基础介绍的、更富有情感的个人叙事。

现在,我们再续学科故事,由医学、哲学、天体物理学、心理学和经济学等学科的教师以第一人称讲述。他们既回顾个人的求学经历,也整理在教学中产生的对于本学科过去与未来的思考。我们希望通过此专题呈现出关于学科教育的多元认知方式。

本篇为王兴谈医学

最近,一位北京四中的好朋友聊天和我说,他的一个学生毕业之后读了北医临床八年制,读到第二年的时候下定决心要退学,重新高考,准备去学信息工程搞人工智能,退学前和他聊了聊。他说他的好哥们(笔者本人)也是北医毕业的,现在工作生活各方面好得很,学生便说,“他们这些老登吃了时代的红利,轮到年轻医生什么都吃不上,现在离开亏两年,以后离开后悔一辈子。”听了之后我的感受是,这个学生很清醒,能敢于做出决策,敢于为决策付出代价,是一个挺好的孩子。我相信在是否选择医学上,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在面临相似的难题,是否要学习这么多年,来选择一个工作压力大,回报又不确定的学科?所以,作为一个“吃了时代红利”的中登(中年的老登),我准备跳出传统的框架,既不从功利的“性价比”谈,也不从“高尚地为人民服务”讲空话,而从“安置”这个关键词来和你谈谈医学这个行业。

我不是医学黑粉,之所以不用“高尚”形容医学,是因为学科本身从来谈不上高尚,它和建筑、化工、艺术一样,都是学科,真正高尚的,是人,而各个行业高尚的人都值得推崇,因为高尚的人使社会更美好,我们需要高尚的医生,正如我们需要高尚的厨师,高尚的企业家,和高尚的艺人一样,没有什么分别。因此选择医学不代表就是要奉献,你和任何行业的人一样,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自己的知识和手艺换取合理的报酬。再说个让人感到无奈的真相,如果靠“高尚”就能做好一名医生,那也太小看医学的复杂性了。

不用“高尚”形容医学,为何要用“安置”?人的一生不过百十载,医学实现不了永生,它无非是帮你安排一种活法,以及一种死法。一千余年前,萨满祭司通过驱邪帮人除病,是医学,一百年前,医生在患者的家里实施放血,也是医学,现如今,人们选择在医院生宝宝,在八十岁高龄的时候选择做手术或者不治疗,这都是所谓的由医学和家庭共同决定的“安置”法——也就是在现有的医学框架下,人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生活。当代人的寿命和生活质量从绝对值上都远超百年前的人,甚至是皇帝,但现代人也会产生层出不穷的对医学的不满足感,这些林林总总的话题就构成了你作为医务工作者的使命,你要在变化的时代,给病人一个“安置”——ta该选择怎样的治疗和人生,也给你自己一个“安置”——你将在变化的科技,变化的医患关系,和变化的职场关系当中选择怎样的事业和人生。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11月28日专题《我和我的学科3

》B02-03版。

B01「主题」我的我的学科3

B02-B03「主题」医学 “安置”他者与自我

B04-B05「主题」哲学 从“正确的答案”到“更好的感觉”

B06-B07「主题」天文学 来自星空的召唤

B08-B09「主题」心理学 唤醒“真我”的力量

B10-B11「主题」经济学 由“因果性”主导的学科及其理论危机

B12「中文学术文摘」职业教育与哲学 文摘两则

丨王兴

王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副教授。著有《病人家属,请来一下》《怪医笔记》《癌症病人怎么吃》等。

没有“最好”的安置,它的标准随着时代变化

十几年前,我刚刚选择了博士生导师,为了在面试前在导师面前刷个“脸熟”,我在实习之余,经常会抓紧一切能休息的时间去陪他出门诊。当时我最大的工作就是帮患者挂片子,也就是把片子挂在片灯上,然后听博导的分析。我有时经常会懊恼自己挂反片子,有时也会做一些讨巧的事,有时患者的片子是卷起来的,打开之后挂在片灯上就会像烤熟的鱿鱼一样卷起来,于是我在博导出门诊前,就早早去门诊把片灯的四个角提前贴好胶带,这样片子挂上之后可以固定住,把片子展平,便于阅片。

当时的CT只能说是在北京比较普遍,远达不到普及的程度。而且CT通常是5mm一层的厚度(现如今常规都是1mm或者1.25mm一层),当时磨玻璃结节这个词也还没有普及,教科书和博导也经常会用“细支气管肺泡癌”来形容当下大家普遍认识到的“原位腺癌”,当时印象中只知道这种肺癌的预后更好一些。

现如今的我坐在门诊,像当时的博导一样独立做主诊医师。我几乎从来不用挂片子,因为每一张报告的上面都经常会有一个二维码,只要扫码我就能够像在电脑上阅片一样轻松、细致。现如今的CT不能用普遍来形容,而应该用普及。许多十几岁的小孩子甚至都会拿着CT来咨询肺结节的问题。而作为医生,我所用的“医学”和十几年前博导的看似都应该是现代医学,可差别却是极大的。当时的我们也许看不到三四mm的结节,能看到的结节通常都要手术处理。而现如今,我们发现疾病的能力已经远超我们能解决问题的能力,因此,我需要给患者一个妥善的“安置”——我们相对于父辈,只是有可能提前了十年甚至二十年预知了我们的疾病,因此获得了更长的窗口期进行妥善的处置,仅此而已。

仅仅十年而已,明明很短,但同一个疾病的诊疗观念就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你很难用“更好”来形容当下的医学,因为它也未必适用于所有人。过去的人,七十岁因为咳血发现肺癌,进了医院做了手术,这是当时最好的安置。而现在的人四十岁的时候发现肺结节,这个结节也许会在七十岁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而这个人需要在四十岁的时候做出决策,找医生给自己来上一刀来防患于未然。这对于人类这种生物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个残忍的选择。人无法为了看不见的风险主动去选择另一种风险,但这是现如今最好的安置。未来也许会出现另一种药物,可以在发现结节的时候不需要手术就能控制结节的增长,那也许是未来最好的安置,而不是现在的。

所以,“最好”的安置手段一直在改变着。许多人会把医学误以为纯粹的科学,然而很多时候,真正让人获益的,未必是最好的治疗科技,而是回归“安置”这个词,那就是给出一种解决方案。

作者:王兴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21年9月

医学只提供框架,而人提供解决方案

在刚做住院医师的时候,刚好赶上互联网创业浪潮,当时兴起了一个软件叫作“在行”,这个平台现在依旧存在着,尽管没有当时那样活跃。当时这个软件的初衷是集结各行各业对某个专业在行的行家。我当时因为出版过书,也在一些平台做过科普分享,因此被邀请成为第一批行家。当时我每个月就会收到3-4个邀约,一般是去咖啡馆里聊上一两个小时,我的话题叫作“家人患癌怎么办”,因此就会有许多家属来找我倾诉他们在陪伴家人治病过程当中的种种。我也是那时才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因为我发现医疗技术在一个家庭的治疗过程中,充其量只能算一小部分,更多的部分,是家庭因此产生的变化,以及家庭成员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例如一个家属会抱怨一个小时——她的父亲生病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从之前的温文尔雅退休老教授成了一个暴君,他每天都会骂人,埋怨身边所有人对他不好,一点小事就要摔东西。另一个家属,会关心晚期癌症的患者怎样走完一生,在最后的时间点,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有的家属,会向我咨询如何找到最好的医生,他通过这样的咨询方式把我变成他的熟人朋友,然后再通过我去向他心目中最好的医生“打招呼”。

所以治病这件事到最后会变成许多具体的事情,药该用多少钱的,住宿要订到哪里才合适,营养液用什么牌子的。医学在大佬们的眼里永远是高尚的,能帮助到人的,伟大的事业。而在我眼里,或者说实际上,它只是构成我们人生选择的一小部分,而我们作为医务工作者,以医学作为框架,为每一个陌生人搭建的人生决策,才是它真正在人世间的存在意义。

《医生,你在想什么》

作者:王兴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年6月

有个家属本身就是在行的员工,他在咨询后半年告诉我姥姥去世了,说全家人最感谢我的就是帮他们“算命”这件事——姥姥走的日子,恰恰就是我推测的“半年”时间。他说在医院里,医生从不跟他们说这些,因为这些既不属于医学的范畴,作为医生也没有把握来告知具体的时间,但是坐在咖啡馆里以一种“闲聊”的形式,反而能把很多既和医学有关,又不绝对属于医学的事情聊开。当他们知道了晚期肺癌最后可能出现的情况,不同阶段能够维持的时间和人的身体精神状态,他们就能特别清楚地帮老人筹划最后的日子,家里人也能在陪护、支出上进行妥善的安排。患者一步步走向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明天会出现什么。他说最典型的一个事就是让他提前找好康复型的社区医院,因为到最后可能吃饭吃不好,需要打营养液。而他提前就找好了之后,和医生都确定好了可以来输液,等真的吃不下饭那一天,家里就不需要到处去问,四处托人,而是像预约好了一样直奔社区。我还曾经看到过一个采访,讲的是线下的活动,活动的主持人问现场观众,如果到了疾病末期,你没法吃饭,有多少人选择去医院插管子?没有人举手。她继续问,那有多少人选择不治了?所有人都举手了。我认为这是非常呆的一个设计,原因在于,在场各位都是中青年人,他们大多数时候的身份是照护者而并非患者本人,而他们的选择往往代表着,他们希望患者自己的选择——我不想治了,你们不用麻烦。而真实的情况往往是,你只能先定义“治不了”这个前提,才能谈后续。我们生活在这个世上,很多时候没有明确的答案,大多数人往往是处于“不好治”但也不是“不能治”的状态,也许今天处理一下,又能好好地活上三四年。所以当医学进入具体的个人,我们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我经常认为,互联网舆论场有一种畸形的价值观,就是不要苟且活着,似乎到了日子嘎嘣脆离开才能彰显高风亮节。然而人既然是生物,终究是对死亡有恐惧的,承认怕死本身不丢人,也不应当让病人因为想活下去而产生羞耻心。

我自己毕竟就在做临床工作,所以我从来不否认临床医学的价值。然而临床医学的价值也同样需要依托于这些事务性工作的妥善处理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如果你碰巧看到一些民国时期的医学文献就会发现,在那个时候的医学甚至还衍生出一个岗位叫作“医疗社工”,也就是帮助没钱的患者找军阀捐款筹钱,帮助结核患者租房子去康养,同时再给病人的家属找工作。而在当下的国内,太多琐碎的工作被默认为想当然由家属自行解决,因此无数的家属会在刚一开始接触疾病时就接受病情和社会的双重暴击,在不断的毒打下被迫成长为一个成熟的人。

医学只是框架,而人,是用来提供解决方案的。所以当你选择医学作为你的事业,你其实应该意识到,这是一份和人发生交互的工作,你需要处理的问题比数理化更复杂,当然,你能运用的手段也一样多元。

也正是“在行”这个项目,让我觉得,每个家庭其实都很需要医学来提供一个综合的,合适的解决方案。我当时把所有的经验都分享在《病人家属,请来一下》这本书里,到现在为止口碑销量也还不错,甚至近期也刚刚在越南出版发行,大概也代表着东亚人共同的困境和需求吧。

选择专业,就选择了一种活法

你将如何安置自己的人生?这应该是进入医学行业的人最关注的问题,选择了医学作为事业方向,我将拥有一个怎样的人生?

其实医学是一个过于庞大的学科,医生和医疗技术人员不一样,中医和西医不一样,即便同样是西医当中,干麻醉的、影像的和外科的,又不一样。

我的专业是临床医学八年制,在大五的时候我们要面临选二级学科导师的问题,也就是未来要选择哪个专业作为自己的毕业和执业方向。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其实不亚于高考,因为不同的专业生活的差别的确很大。十年前,我们班的女生通常会选择报内科、眼科、妇产科,而男生多数选择报外科,在这方面的性别刻板印象十分显著,而到了今天,太多男生扎堆报妇产科,内科,然而报大外科的女生依旧很少,同学们看起来变得更加现实,但其实也是有更清晰的职业规划。

不同的专业有多大差别?它体现了个体努力在庞大叙事前的渺小。曾经成绩好的同学喜欢报考风险高、知识要求高的专业,比如心外科。然而心外科近二十年来因为心脏冠脉支架的普及,冠脉搭桥不再是大多数心脏病的首选治疗,许多老师就经常显得有些落寞。而同时,有些成绩并不是顶尖的同学选择了骨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的收益就非常可观,导致我们班的许多男生都毅然决然报了骨科。可又过了一段时间,在集采的政策铺开之后,骨科也流传出了“给狗换关节7万,给人换关节7000”的说法。还没有多久,因为心脏支架也集采了,心内科的同学又发现,自己努力了很久,也没有获得上一代医生的回报。反而是当初心内科留不下的同学,去到了内分泌科,社会上的减肥需求增加了许多,这些同学的工作又变得十分舒适。然而我讲这些,不在于表达“我们如何选择性价比高的工作”,而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那就是医生终究会成为社会当中收入中等偏上的普通中产,最后都没有什么分别。

我一直有一种社会观察足以让我自洽——那就是一个国家想要怎样的医疗,就让医生过怎样的生活。你会发现,一些发达国家会选择让医生成为富有的上层人士,他们出席高档舞会,结交社会名流,坐在厅堂明净的诊室当中体面地行医,有时甚至会到富人的府邸做私人医生,那这种医疗就一定会满足资产丰厚者的医疗需求。而我国的医疗模式下,医生必定是服务于人民的,所以医生一定是来源于人民群众,ta的出行多数是地铁或者平价代步车,因此ta才能感知人民群众的人情冷暖,ta会因为治疗费用过高而和患者家属协商,ta会知道患者来医院就诊的车票在节日期间是否难以购买。但无论社交媒体上医务工作者如何吐槽自己的收入低、工作压力大,从我历经几家医院的同学、同事的生活来看,大家仍然能过上中等偏上的生活——会还房贷,但失业风险低;会琢磨孩子的学区房该怎么买,但单位也经常会有些小福利,让孩子能上个不是名校但也不差的学校;收入总会被各种名头扣钱,但总体温饱不成问题,有时候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意外收入,让人产生些许惊喜。这依旧产生了我一种不负责任的推断,那就是社会依旧需要让医生产生持续的幸福感,因为医患关系实质上也是由信息差带来的一种不平等关系,但凡不平等关系就容易产生摩擦,在摩擦频发的关系相处当中,就需要有人先选择退让,而真正实现自主退让的动机就是“幸福者退让原则”,当医生的生活相对富足,它会更多减少医生群体的矛盾动机,尽量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些不负责任的推断大家可以一笑了之,权当是一个医务工作者的自我安慰和劝导。

但实际上,人最后活的是一个选择题,而不是一个判断题。如果,你大概率无法暴富,也会过得比较辛苦,但你会成为一个还不错的人,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过一个还不错的人生,那么你就有可能会选择这个行业。

《怪医笔记2》

  作者:狼医生(王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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