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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岭南到世界:粤剧粤曲的口传文化之旅

(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11月9日,粤港澳三地艺术家在第十五届全运会开幕式上演唱《彩云追月》。本报记者 陈城/摄

    11月5日,头戴粤剧冠饰的全运会主题吉祥物亮相第32届广州园林博览会(秋季场)。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11月5日,头戴粤剧冠饰的全运会主题吉祥物亮相第32届广州园林博览会(秋季场)。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2025年少儿粤剧传承基地学习成果汇报演出在粤剧艺术博物馆举办。图为粤剧折子戏《水漫金山》。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口耳间的中国】

在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期间,粤剧和粤曲再次绽放新时代的风采,成为传递岭南文化独特魅力的艺术瑰宝。本届全运会开幕式上,粤港澳三地艺术家以一曲《彩云追月》唱响粤韵风华;吉祥物“喜洋洋”“乐融融”巧嵌粤剧头饰,绒球点缀、珠翠映辉的传统形制与萌趣造型相映成趣。粤剧和粤曲是以粤方言为基础进行演绎的岭南传统艺术形式,主要流行于广东、广西、香港、澳门及粤籍华人华侨聚居的世界各地。

粤剧与粤曲

  “粤剧”与“粤曲”,是许多人时常容易混淆的概念。两者名称仅一字之差,既在唱腔曲调上相互借鉴,艺术形态、表演形式也各具特色,在岭南传统艺术生态中形成“同源不同流”的演进格局。2006年和2011年,粤剧和粤曲先后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粤剧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从历史发展看,粤剧从孕育、成形到发展,经历了多个重要阶段。明末清初,外江班与本地班并存交融,在技艺互鉴中推动粤剧走向成熟。南方反清起义失败后,粤剧遭禁,发展陷入低谷。清光绪十五年,粤剧戏班行会“八和会馆”建立,粤剧逐步复兴。20世纪初,借辛亥革命东风,戏剧改良运动使粤剧在题材与形式上得以革新,实现再次腾飞。新中国成立后,粤剧积极探索传承路径,在创新中持续发展。

  粤曲萌发于清道光初年,由“八音班”以清唱形式演绎戏曲。清同治初年后,清唱粤剧者多为失明女艺人(又称为“师娘”“瞽姬”“盲妹”),“师娘”兴起后,粤曲开始成型。辛亥革命前后,粤曲出现重大变革,改“戏棚官话”为广州方言,改假嗓为真嗓,并划分为大喉、平喉、子喉三种唱腔。随着变革,一批明目的女艺人取代“师娘”登台演唱,粤曲进入鼎盛时期。新中国成立后,粤曲发展步入新阶段。

  粤剧与粤曲有着深厚的关联。音乐方面,粤曲在形成过程中借鉴粤剧的梆黄腔,并融合木鱼、龙舟、南音、粤讴等曲调,发展出复合型声腔体系。这些传统腔调反过来又被粤剧吸收进自身的唱腔系统中,两者在音乐方面深度融合、相互促进。在语言艺术方面,两者的唱词创作规矩高度一致,如讲究平仄声调、押韵规则与文采修辞,体现出粤方言的韵律美和文学性。在题材上,它们也高度重合,常以相同的文学母本进行演绎,如《帝女花》《牡丹亭》等,既是粤剧的经典剧作,也常见于粤曲演唱舞台。

  当然,二者在艺术属性和表演形式上存在明显区别。粤剧是一种综合性的舞台艺术,集“唱、念、做、打”于一体,强调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呈现。粤曲则更注重“唱”的艺术表现,多以坐唱、清唱、弹唱等形式进行。但在口传艺术方面,粤剧和粤曲却难分彼此。它们以粤方言为载体,依靠艺人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承技艺、传递情感和文化记忆,共同成为岭南口传文化的典型代表。

唱词创作与粤方言

  粤剧粤曲的唱词创作植根于粤方言的语音、词汇和语法体系。语音方面,粤方言“九声六调”的声调系统继承了汉语中古音声调的特征,为粤剧粤曲提供了丰富的声调资源。以《牡丹亭》之《游园惊梦》的这句经典唱段为例——“雨后花更鲜,惹得粉蝶绕花阡,借意示爱心暗牵,百般痴缠。诉尽相思千万遍,奈何淑女芳心怕受骗”,其中的“鲜”[xin1]、“阡”[qin1]、“牵”[hin1]、“缠”[qin4]、“遍”[pin3]、“骗”[pin3]等字,在粤方言发音中均以[in]为韵脚,使唱词在听觉上具有连贯性与和谐感。在粤曲《梦会太湖》的唱句“白雪冰肌衬艳妆,踏上千尺万重浪”中,“妆”[zong1]与“浪”[long6]押韵,平仄规律为“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仄仄平仄”,呈现出节奏均衡、抑扬有致的韵律美感。

  词汇方面,粤剧粤曲使用大量粤方言词汇,如唱句“佢望天涯孤雁叫”“你乜嘢心事咁难猜”“早能知道情缘系咁短”“你盏得个恨”等,使用粤方言人称代词“佢”(他/她)、疑问代词“乜嘢(什么)”、判断动词“系”(是)、程度副词“咁(这么)”、副词“盏(徒劳、徒然)”,强化语言的本土色彩与口语亲和力。又如《唐伯虎点秋香》中的唱句“睇得我心动脚震震”“讲笑搵第二个笨”,使用粤方言状态词“脚震震(脚在发抖)”、动词“搵笨(愚弄)”,反映唐伯虎和秋香打情骂俏的生动场境。双声词(如崎岖[kéi1kêu1]、“痴缠”[qi1qin4])、叠韵词(如“逍遥”[xiu1yiu4]、“彷徨”[pong4wong4])及叠音词(如“茫茫”[mong4mong4]、“迢迢”[tiu4tiu4]、“朝朝暮暮”[jiu1jiu1mou6mou6])等广泛用于唱词,赋予文本情感张力和听觉美感。

  语法层面,粤方言语气助词的丰富性在唱词中得到充分展现,成为塑造角色情感与戏剧氛围的重要手段。粤曲《系唔系嘅啫》中的唱段“(女)噉去边啫?(男)都话去宵夜咯。(女)乜你有车咩?”(去哪里呀?吃夜宵去!你有车吗?)里,“啫”“咯”“咩”各有妙用,“啫”带出女子的娇嗔,“咯”传递出邀约男子笃定的语气,“咩”则流露出疑问反诘的色彩。它们精准传达了人物的情绪和态度。粤方言后置的“先”用法特色鲜明,也常见于粤剧。如《玉钏进羹》中“我要你饮啖先”(我要你先喝一口);《朱买臣之逼写分书》的念白“赊住先,好唔好阿花”(先赊着,好吗?阿花),标识了角色对白的粤地特色。

粤剧粤曲与岭南文化

  岭南地处中国南部沿海,五岭之南、珠江之畔。珠江水系纵横交错,地势平坦开阔,气候温暖湿润,雨量充沛,孕育出物产丰饶、生态多样的自然环境。这一独特的地理条件不仅深刻影响岭南人民的生活方式,也为粤剧粤曲的艺术发展提供了丰厚的文化土壤。

  在粤曲创作中,自然风光类意象俯拾皆是。20世纪60年代,由广州文艺工作者创作的“羊城八景”系列曲目,如《白云松涛》《越秀远眺》《萝岗香雪》等,成为描绘城市山水与人文风貌的代表性文本。例如,《鹅潭夜月》的唱词“珠江潋滟如带缭绕白云山……驾轻舟一叶泛鹅潭”,宛若一幅淡墨水彩,勾勒出一幅诗意盎然、地域辨识度极高的岭南山水画卷。

  岭南饮食文化独特而丰富,粤剧粤曲唱词中往往蕴藏着这方水土的味觉印记。如“及第粥”“凉茶”“莲叶羹”“陈皮”“鸡公榄”等唱词中的地方特色食品,让观众在听觉中“尝”到岭南味道,也折射出岭南人“药食同源”“顺时养生”的生活智慧。民俗风情方面,唱词擅长汲取“花街”“醒狮”“龙舟”等本地节庆与民俗活动素材,塑造出浓厚的地域文化色彩,体现了地域文化情感和民间精神,能唤起听众的集体记忆和情感认同。地域性植物与农作物在唱词中亦屡见不鲜,如“红棉”“荔枝”“芭蕉”“榕树”“紫荆”常被用以喻物寄情,或映景抒怀。《荔枝颂》中唱道:“卖荔枝,身外是张花红被,轻纱薄锦玉团儿”,生动再现了岭南盛夏荔枝飘香的民间生活画面,寄托着岭南人对四时节令与乡土认同的文化依恋。

  近年来,粤剧粤曲积极探索跨界融合与国际传播的多元路径,从传统剧目的现代表达,到现实题材的时事改编,再到数字媒介推动的草根国际化,全方位呈现出契合当代审美的崭新风貌。2021年,中国首部4K粤剧电影《白蛇传·情》上映后屡获戏曲电影奖项。影片在唱腔设计上独具匠心,《趁好天时》《烟雨西湖》《圆我的愿》《待你归来》等唱段,在传统唱腔的基础上,巧妙融入小调与流行音乐,贴近当代观众的审美偏好。“经典唱腔+流行元素+特效赋能”的融合路径,既守护着粤剧粤曲的声腔基因,又拉近了传统戏曲与年轻受众之间的距离,拓宽了百年剧种的受众边界。在艺术舞台之外,依托草根创作者的实践探索,粤剧粤曲实现从本土流传到全球传播的跨越,其语言策略亦体现出从方言坚守到多元适配的灵活转向。例如,粤曲《声声慢》将粤曲唱腔与流行音乐相结合,作品最初用粤方言演唱,后续推出粤普双语版本,让更多非粤方言地区受众感受到粤曲韵味。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发展不仅需要守正传承,更应实现地域性与全球性、民族性与时代性的统一。粤剧粤曲在形式、题材、语言上持续突破,以适应时代发展;又始终坚守传统声腔基因、人文精神与地域文化精粹。这种持续再生的口传智慧,将在全球化浪潮中织就永不褪色的文化锦衾。

(注:文中粤方言注音采用广州话拼音方案)

(作者:单韵鸣 杜金凤,分别系华南理工大学教授、粤港澳大湾区语言文化协同创新研究基地主任,马来亚大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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