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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没有下雪

云想霓裳

都柏林没有下雪。至少在我抵达的那个午后,天空没有一点儿要下雪的意思。想来也是唐突了,才刚九月,秋意正在兴头上,雪,根本是一场违背季候的胡思乱想。

天灰得像一页旧宣纸,街上乔治风格的建筑泛着潮色的砖红,利菲河沉静得有些忧郁,一只鸥从水面上掠过,波澜不惊的画面令我感觉有些漠然。即便不下雪,这座城也陷落在詹姆斯.乔伊斯笔下的清冷里——“大雪将至,一种怎么活都没有意义的无力感,长久笼罩在都柏林的城市上空,男女老少几乎无人幸免……”百年前,《死者》结尾处的那场雪是笼罩一切的象征,死亡、赦免、宿命与沉睡……乔伊斯让它落在整个爱尔兰,也落在每一个良善灵魂的边缘。我是个一觉醒来的阅读者,在梦中习得了对生活温柔的悲悯,将文字的精魂化作旅行日常的呼吸。

时间刚好。如若早几年,我还太懵懂;如若晚几年,我怕已麻木。此刻的都柏林就在这里,如同一场必须兑现的执念。

圣三一学院的长厅是都柏林一条庄严隐秘的时光隧道。踩着橡木地板走向那枚硕大吸睛的地球仪前,两侧的木质书架高耸入顶,老纸和松脂混杂着气味,文学与科学悬浮于四周。时空在这里是被折叠过的,错觉挣脱出三维,异象丛生。乔伊斯笔下的阴影仍在,贝克特的孤独仍在,叶芝诗意仍在,王尔德的尖刻仍在……爱尔兰文学脉动到今天,是萨利鲁尼写就的数字孤岛上,青年男女们一段段疏离的爱情。谷歌来了,亚马逊来了,苹果来了,微软来了,今天的爱尔兰俨然已是欧洲的硅谷,经济的富庶修复了曾经破碎的尊严,却不能抹去横跨了百年精神叙事的文学底色:当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文明在冷与灰之间,继续拥有着人性。

白天的都柏林好安静,夜晚,则多了风情。街灯照亮的半便士桥上,行人影影绰绰。桥下的河水缓慢流淌,倒映出梧桐、酒馆与旧旅舍的光。街头艺人的琴声带着倦意的轻快,人们喜爱相聚倾谈,在路灯下,在河岸边,在酒馆里,在树影间。

差点儿被一杯咖啡放醉。地道的爱尔兰咖啡里,威士忌的参与度原来很高。微醺的我沿着利菲河走回驻地,一路交通灯的急缓节奏仿佛穿越到了香港,两岸建筑物的霓虹灯又恍惚间梦回了黄浦江。“一切都平庸不堪,一切都令人失望”的都柏林被封印在不朽的文学作品里,一座拥有底蕴的城市如眼前这般:离沧桑很远,离安稳很近。只是这世间,又何止一个都柏林?在经历了百年孤独地凝视后,愿他们终将炼化自身的笃定。

我来到的都柏林没有下雪,它的雪,都幸运地落在了乔伊斯的书页——那个文明尚未冷却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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