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川长面:
一碗面里我们说要天长地久
冬季混迹于大雪的前后,或者就在大雪中来临。
这句话是苏童说的。
已经有雪落下,落在白塔山上,落在黄土塬上,落在戈壁、落在大漠。
雪不管不顾,强行要跟大地击掌。
人夹在中间,没有左右为难的权利,只能逆来顺受,来自山巅的野风是暴君。
但人早早躲进温暖的屋子,甚至还要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挑衅——要堆雪人,这是北方人的特权。去年,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南方人从哈尔滨不远千里带回去的雪人,委屈巴巴地冻在冰箱里,只有拳头大小,当时北方人的我心里同时升起悲悯和嘲笑,想到的却是小时候上学时雪融化后泥泞地像是永远都走不完的路。
既然天地要给点颜色瞧瞧,动物们也无力迎头直面,只好蛰伏着,等待春天的到来。
暂时地撤回,并不是失败。
或者,孕育着更大的风暴,更大的力量和野心。
冬天还是有许多具体的事项,每家每户的事项都差不多。
要在冬寒来临之前休憩房屋——小学课本上出现过的寒号鸟的故事,一直警示着我们。未雨绸缪,这被视为一种小心谨慎的农耕文明的特点,但实际上多经历一些风雨,多数人都会无师自通地学会储备,学会给自己腾转挪移的空间。只有当我们跟生命里具体的事情迎头撞上的时候,那些古老的谏言忽然会闪出金光,你才会恍然大悟,甚至懊恼自己此前的轻慢。不过相信我,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是会坚定地撞在那面硬墙上,才能换来这个道理。
一饮一啄,都是因果。
冬日里太冷清寂寥了,大地灰白,只有麻雀叽叽喳喳,试图找一些秕谷吃,其他的鸟儿都不见踪迹,后来大家知晓,有一种鸟叫作“候鸟”。人不能飞走,人是被植物驯化了的动物,只能待在植物的生长地,一年一度,变成大地的奴隶,迁徙这个中性词,被迫在后面跟上许多令人胆寒的恐吓:背井离乡,颠沛流离,拖家带口……
都不是什么好词儿。
为了对抗这种无边的寂寞,冬天要挤在一起看皮影戏、擀毡、挂长面、听贤孝,一起或哭或笑……这些都是需要集体协调才能做的事儿,最好孩子们你追我打,热热闹闹。
做挂面是冬天的仪式感,
更是切实的需求。
夏秋时节,被庄稼切割成碎片的时间,在冬天慷慨地令人无所事事,得找一些事儿做,找一些程序格外复杂,格外消磨时间的事情,来依据日出日落这种基本秩序,寻找出一种生活的韵律感。总之春天一定要来,要提前谋划,要为来年做准备,一年的饥荒能挨过去,只要春天抵达,总有翻身的机会。
要磨了面。
要有足够的人手。
要有一间能够晾晒挂面的房屋,如果在户外,得有一些遮蔽掉鸟儿的围挡和挂长面的栏杆,一切就绪,开干。
雪白的面粉很快变成面饼,变成柔软而毫无脾气的面团——人们做挂面时会掺杂一些旱地里“靠天吃饭”长出来的麦粒,没有麦芒,在甘肃被叫作“和尚头”“红秃头”。这些小麦虽然产量很低,但贫瘠的土地和格外严苛的外界环境,使它们格外“筋道”。有了它们做品质保障,已经大致能判断出,未来会有相对好的口感。
这还不够。
要有杠子压过一遍又一遍。
最好是壮年男子,浑身都是力气。两个人相对站立,杠子有节奏地碾过面——世间的事,哪个不是千凿万凿烈火焚烧才能成才。被大力碾过的面会激发出原始的好胜心,那些松散的面团不由得紧紧抱团。压过的面有一个指征,熟手捏一把就能感知到软硬,这完全依赖于“唯手熟耳”的技术,也是阻拦中国食物进入工业化程序的绊脚石。
“少许”“若干”“一小把”,这种对于菜肴和食物制作的食谱,在中国的文化中大概率是能够被理解和复制出来。但对已经工业化几百年的西方人而言,剂量、克数的精准是制作一切的基础。
不过,又能比出什么高下呢?
中国食物的美,不就在于每家每户和而不同的微小差异吗?这才造就了千姿百态的食物审美和“最美的是妈妈煮的那碗面”的美好回忆。在一切事物都流向一种标准的时候,我们应该有意识地抵制和阻拦,尤其在食物上。
压好的面团要切成面条了。
此时成为技术娴熟女性的主场,她们熟练地将面团擀成均匀的圆饼,再折叠、切开,均匀而细长的面条像夏天挂在屋檐上的雨水一样顺滑、流畅。也有一种是将面团切成剂子,拉扯成细面,挂在早早准备好的竹竿上,这种长面,最容易出近几年网红的“空心挂面”,口感相较擀出来的面条更加弹牙。
这是个大工程。
左邻右舍都来帮忙,也得两三日的时间,等到帮完忙打扫完,那块硕大的案板和压面的杠子,要借给邻居们用,这么轮流着用下来,年关就快到了。
挂面做好,得好好吃几顿臊子面。
丰俭由人。
肉臊子、素臊子均可,取决于屋檐上是否挂着块肉或早早在雪地里冻好的肉。迟子建在一篇写过年的文章里说,早些年,东北雪堆里冻好的肉经常会被黄鼠狼刨走,十分犯愁。在西北,天气尚未冷到整个冬日户外都是天然冰箱,再说,冰箱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了。
总之一切长相各异的食物都切成同样大小的丁儿。
我以前以为臊子面是集体主义下的统一审美,硬是本着强烈的反抗精神,煮出一锅有片儿、丝儿和丁儿的臊子汤,遗憾的是它们煮熟的时间完全不同,不仅在审美上过于庞杂,就在口感上都无法统一。
只好作罢。
臊子汤只是配角。
主角在阴干的过程中,慢慢地变硬、变脆,一根面剂子拉出来的千丝万缕的细面条被切开,被丢入正在滚沸的水中,再次变得柔软雪白,被一双粗暴的筷子捞到碗里。
人不管这些。
他们笑嘻嘻地浇上热臊子,双手端给长辈,香气扑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他们说,长面,生生息息,天长地久。
作者介绍
张子艺,作家,首届甘肃散文八骏,甘肃省文艺创作传播中心签约作家,“读者”领读者,“甘味”推荐官,专著《舌尖上的丝绸之路》《寻味西北》。获丝绸之路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金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十三届孙犁散文奖,第十一届敦煌文艺奖。甘肃省新闻奖一二三等奖,甘肃媒体工作者最高奖“十佳记者”。作品获第二届筑事奖·乡村美学奖,入选“全国农家书屋重点图书名录”。
责 编 | 常 甍
主 编 | 王海龙
监 制 | 杨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