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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尼奥《天亮》:我们活着所图的,也许就是这样微不足道又平静美妙的时刻吧丨诗人读诗⑰

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十七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波拉尼奥的诗,《天亮》。

撰文 | 桑克

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1953—2003),出生于智利,父亲是卡车司机和业余拳击手,母亲在学校教授数学和统计学。1968年全家移居墨西哥。2003年波拉尼奥因肝脏功能损坏,等不到器官移植而在巴塞罗那去世,年仅五十岁。代表作有小说《2666》《荒野侦探》《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智利之夜》,诗集《未知大学》等。

本期诗歌

天亮

作者:波拉尼奥

译者:范晔

相信我,我在自己房间的中央

等待下雨。我一个人。我不在乎

能不能写完我的诗。我在等下雨,

喝着咖啡望着窗外的美景

天井里,衣服静静地挂着,

城市里沉寂的大理石衣服,这里

风不存在只听见远处一台

彩电的嗡嗡声,看电视的一家人

也在这时候,聚在桌边

喝咖啡:相信我:黄色塑料桌

一张张打开直到地平线以外:

朝向建造公寓房的郊区,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坐在

红砖上观看机器的运动。

天空在男孩的时刻是一枚

巨大的空心螺钉,轻风的玩具。男孩

的玩具是想法。想法以及特定场景。

静止是一种透明而坚硬的雾气

从他眼睛里飘逸。

相信我:那将要到来的不是爱,

而是美,湮灭的晨光是她的围脖。

诗歌细读

其实我很想写写范晔翻译的帕切科的诗《叛国罪》,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最后我选了这首范晔翻译的波拉尼奥的短诗《天亮》。波拉尼奥的小说《2666》(赵德明老师翻译的)我爱不释手,读的时候舍不得读完,读完了又赶紧读第二遍。我经常想读者在读我的诗的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但是前提是你必须写得好才行啊。所以我现在就埋头读诗写诗,不再关注其他了。因为读者才不接受你的贿赂呢,尤其是未来的读者们。

波拉尼奥的短诗《天亮》也不考虑读者,所以他呈现的这个小世界完全是个人化的。

“相信我,我在自己房间的中央/等待下雨。我一个人……”我相信波拉尼奥肯定是孤独的、一个人的,但是他一个人待“在自己房间的中央”,我倒是起了疑心。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待在自己房间的中央呢?他应该待在自己房间的舒适区才对。反过来想,既然在社会上不是中心,那么在自己房间的“中央”有什么不可以呢?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成立的。还有一个疑问,波拉尼奥为什么要“等待下雨”?这个疑问留到下面的诗句中解决吧。

“……我不在乎/能不能写完我的诗……”我特别喜欢这句诗,两个理由:一个是波拉尼奥把自己的工作状态写进诗里了,让我这样喜欢写东西的读者有了代入感;二是这种“不在乎”的浑不吝其实正是一种自由状态的体现,而自由才是值得一个人玩命追求的状态。一个写诗的人不在乎诗的完成,你说他应该有多么自由。还有波拉尼奥不在乎的是诗的完成与否,而不是写诗本身。这一点值得琢磨。简单地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我在等下雨,/喝着咖啡望着窗外的美景”,我对这句诗的喜欢仅仅次于上一句。因为我一向把日常生活的理想画面简化为这样的情景:我端着咖啡杯子,临窗坐着,桌子上放着一个横线本子,上面是一支油笔和一首还没写完的诗。至于外面是不是美景我并不在意。而下雨的情景,想必波拉尼奥是非常喜欢的。这样的场景如果放在二十多年前,我也会非常喜欢的。我曾经非常向往南方的雨。然而现在我也不怎么在意了。我现在的理想画面和波拉尼奥的日常画面只有“等下雨”这样一个差异了。

爱德华·霍珀画作

波拉尼奥窗外的美景是什么呢?“天井里,衣服静静地挂着,/城市里沉寂的大理石衣服……”天井里晾着衣服,我是能理解的,但是“大理石衣服”就需要费一番脑筋了。这是把城市里的大理石比喻成了衣服还是说天井里的衣服具有大理石一样的形态?我个人倾向于前者,但是我并不能十分确定。然后目光由近及远,“……这里/风不存在只听见远处一台/彩电的嗡嗡声……”,没有风,这与前面提到的“静静”和“沉寂”有所呼应;但是传来的彩电嗡嗡声却打破了寂静。波拉尼奥的听力和视力都很了得。然后目光再次由近及远,“……看电视的一家人也在这时候,聚在桌边/喝咖啡……”在我看来,凡是喝咖啡的人都是美的。

波拉尼奥的目光伸展得越来越远。“……黄色塑料桌/一张张打开直到地平线以外:/朝向建造公寓房的郊区,/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坐在/红砖上观看机器的运动。”波拉尼奥视线里的内容越来越多了。“天空在男孩的时刻是一枚/巨大的空心螺钉,轻风的玩具。男孩/的玩具是想法……”朝气蓬勃的天空(即“天空在男孩的时刻”)是“轻风的玩具”,也就是说轻风的游戏是与天空玩耍。“男孩的玩具是想法”,也就是说男孩的游戏是大脑思维游戏。轻风的玩具/男孩的玩具,天空/想法,彼此构成一种对应关系。

在这里,波拉尼奥还用了一个暗喻,把天空比喻成“空心螺钉”。空心螺钉的特性是什么?外壳坚硬,内藏空间,同时潜藏着尖锐的攻击性。男孩性格沉静,“静止是一种透明而坚硬的雾气/从他眼睛里飘逸”。静止的气息(好像雾气一样)从男孩的眼睛里流溢出来。雾气是“透明而坚硬的”,雾气“透明”容易理解,“坚硬”就不容易理解了。如果把雾气的“坚硬”与之前的“空心螺钉”联系起来,也许能够得到初步的理解:雾气泠冽之尖锐与螺钉坚硬之尖锐比较相似。

然而雨一直没来,这一点倒像是一首诗没有写完的样子。最后,波拉尼奥得出了一个结论:“相信我:那将要到来的不是爱,/而是美,湮灭的晨光是她的围脖。”我倒是觉得这里有美也有爱。“湮灭的晨光”是说天亮的程度已经很深,早晨即将过去,上午即将到来。“湮灭的晨光是她的围脖”,这句诗写得很美。即将消失的早晨的光线好像一条围在美本身之上的围脖。波拉尼奥真的好爱生活啊。这种天亮之后的日常生活也让人羡煞。我们活着图什么呢?也许就是图这样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其实营养丰富的时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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